• <tbody id="c4cry"></tbody>

    <rp id="c4cry"><object id="c4cry"></object></rp>

          用戶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文學之用”:當代拉美偵探小說創作管窺
          來源:《外國文學動態研究》 | 樓 宇  2021年09月01日08:07

          內容提要 作為一種程式化文學,傳統偵探小說的規則在拉美不斷被打破。當代拉美小說呈現諸多新特征,具有社會性和現實主義色彩的拉美黑色小說成為創作主流。本文在梳理當代拉美偵探小說發展趨勢的基礎上,聚焦墨西哥作家埃爾梅爾·門多薩和阿根廷作家克勞迪婭·皮涅伊羅的作品,進一步闡釋拉美偵探小說的創作特色。

          關鍵詞 拉美文學 偵探小說 黑色小說 毒品小說

          一、反類型書寫:當代拉美偵探小說發展趨勢

          20世紀三四十年代,隨著歐美偵探小說在拉美國家的廣泛譯介和傳播,作為“舶來品”的偵探小說在拉美文壇悄然興起。1942年,博爾赫斯和比奧伊·卡薩雷斯創作的《伊西德羅·帕羅迪的六個謎題》(Seis problemas para don Isidro Parodi)在阿根廷出版。這是拉美偵探小說史上里程碑式的事件。墨西哥作家、文學評論家阿豐索·雷耶斯認為:“隨著該書的出版,偵探文學終于在西班牙語美洲生根立足?!?/p>

          《伊西德羅·帕羅迪的六個謎題》,圖片源自Yandex

          幾十年來,拉美偵探小說在傳承歐美偵探小說的基礎上,不斷發展融合,加入本土特色,逐漸形成了兩種最受歡迎的偵探小說類型。一種是強調社會功用的拉美黑色小說,又稱“新偵探小說”(El neopolicial);另一種是敘事手法呈現諸多后現代主義特征的“反偵探小說”(Novela antipolicial)。當然,這兩種偵探小說類型是根據作品所具備的社會性和現實批判性,以及作品所采用的敘事手法特征來界定的,兩者并非割裂對立。實際上,當代拉美偵探小說的創作趨勢恰恰是兩者兼而有之,即在內容題材上貼近現實,在創作手法上則具有后現代文學特征??傮w來看,呈現以下特點。

          第一,黑色小說成為創作主流。作為一種類型文學,偵探小說涵蓋多種風格迥異的“亞流派”,如解謎小說、推理小說、硬漢派偵探小說等。但總體而言,可分為兩類,一類以構思精巧的謎團和縝密的邏輯推理著稱;另一類注重寫實,具有鮮明的社會性和現實主義色彩?;厮輾v史,最先進入拉美的偵探小說類型當屬解謎小說。博爾赫斯對此類小說推崇備至。因此,以雷蒙·錢德勒和達希爾·哈米特為代表的硬漢派偵探小說來到拉美時,博爾赫斯、比奧伊·卡薩雷斯等部分作家紛紛撰文抵制。然而,有黑色小說之稱的硬漢派偵探小說最終還是引起了拉美作家的強烈共鳴。拉美國家復雜的歷史文化構成和動蕩不安的社會政治環境,為黑色小說的發展提供了豐沃的土壤。墨西哥作家伊格納西奧·泰博二世認為,在硬漢派偵探小說的影響下,拉美偵探小說關注的焦點開始轉向揭露社會制度的暴力根源和警察體系的腐敗等現實問題,由此形成了拉丁美洲的黑色小說。他指出:“這種西班牙語新偵探小說并非將美國黑色小說民族化,而是構建了一種帶有民族特點的全新的偵探小說流派?!睆?0世紀六七十年代直至21世紀,用文學擁抱現實的黑色小說在拉美從未過時??v觀當今文壇,雖然不乏由巴勃羅·德桑蒂斯和吉列爾莫·馬丁內斯等作家創作的解謎小說,但占主流的無疑是黑色小說。

          第二,多樣的謎團。謎團是偵探小說情節設置的核心,多與謀殺、失蹤、綁架等罪案相關。在拉丁美洲,偵探小說自落地之初,就開啟了對謎團的革新。博爾赫斯不僅是拉美偵探小說發展初期的重要代表,更是被諸多文學評論家視為反偵探小說(又稱玄學偵探小說、后現代偵探小說)的代表作家之一。博爾赫斯擅長借用偵探小說的形式,將哲學和文學等形而上的問題包裝成謎團的形式進行探討,給偵探小說增添了神秘的玄學色彩,同時也拓展了謎團的形式。此后,在拉美偵探小說中,謎團的外延被一再擴展,既有社會問題之謎,個人面臨的生活和情感困境之謎,也有語言、身份、歷史、文學創作等抽象之謎。傳統偵探小說的情節架構一般依循“調查—破案”的線性順序發展。但在當代拉美偵探小說中,大部分作品都屬于開放性結構,謎團常常無法破解,而是需要讀者參與其中,去尋找多重答案。

          第三,邊緣化的偵探與反傳統的警察形象。大部分拉美偵探小說都呈現偵探形象弱化的特點。偵探由傳統意義上的追查真兇、懲惡揚善的中心人物淪為不斷遭受挫敗的調查者,其中心地位常被受害者、罪犯等邊緣人物消解或取代。此外,當代拉美偵探小說還有一個明顯特點,即對警察、律師以及司法體系的不信任感。在很多作品中,警察不但不是司法與公正的代言人,反而成為施暴者或暴力的幫兇。因此,執行調查真相任務的通常是普通人。而且,即便調查能揭露真相,大多數情況下也很難將罪犯繩之以法。

          作為一種程式化文學,傳統偵探小說的規則在拉美不斷被打破,被重塑。因此,拉美偵探小說不失為一場反類型的書寫。若結合拉美文學的現實主義傳統,就不難理解為何黑色小說會脫穎而出,成為當下拉美偵探小說的創作主流。2017年,塞萬提斯文學獎得主、尼加拉瓜作家塞爾希奧·拉米雷斯在《黑色的歷史,黑色的小說》一文中寫道:“黑色小說的作用是獨一無二的,是其他文學所不具備的。它就像一種新的現實主義形式,比其他任何類型的文學都能更為有效地描繪我們所處的社會?;蛘哒f,黑色小說是一種21世紀的自然主義,記錄著社會中那些黑色的、骯臟的、尖銳的一切?!總€社會都有它應有的文學,或者說,都有它所需要的文學。就此意義而言,黑色小說似乎注定要在拉美獨霸一方?!钡拇_如此,黑色小說重拾了拉美文學的現實主義傳統。與此同時,拉美反偵探小說則通過打破傳統偵探小說敘事形式及結構,不斷弱化或消解謎團設計、偵探形象、線性封閉式結構等傳統偵探小說的特點,重申了拉美“文學爆炸”的革新精神。

          當代拉美文壇涉獵偵探小說的作家不勝枚舉。本文試圖聚焦以偵探小說創作為主的墨西哥作家埃爾梅爾·門多薩(élmer Mendoza,1949—)和阿根廷作家克勞迪婭·皮涅伊羅(Claudia Pi?eiro,1960—)的作品,進一步闡釋拉美偵探小說的創作特色。

          二、埃爾梅爾·門多薩:寫不盡的“黑色之都”

          埃爾梅爾·門多薩早年的文學創作以短篇小說為主。1999年,門多薩發表第一部長篇小說《一個孤獨的殺手》(Un asesino solitario),由此開啟偵探小說創作主線,陸續出版了《龍舌蘭效應》(Efecto tequila,2004)、《銀子彈》(Balas de plata,2008)、《酸性測試》(La prueba del ácido,2010)、《狗名字》(Nombre de perro,2012)、《親吻偵探》(Besar al detective,2015)、《錫那羅亞公園謀殺案》(Asesinato en el Parque Sinaloa,2017)和《她從浴室的窗戶進來》(Ella entró por la ventana del ba?o,2021)等十余部偵探小說。

          《酸性測試》與埃爾梅爾·門多薩,圖片源自Yandex

          門多薩被西班牙皇家學院院士、作家阿圖羅·佩雷斯-雷維特稱為“墨西哥偵探小說的族長”。門多薩的創作帶有不少偵探小說的“古典氣質”。他喜歡用一些重復的元素構建自己的文學世界,如大部分小說都發生在錫那羅亞;幾乎所有小說的開篇都是“獻給萊昂諾爾”,落款都是作家虛構的書房“喬伊斯匿境”;塑造了數位反復出現于多部作品的人物,特別是借用“名偵探與助手”這一經典模式塑造了偵探門迭塔及其助手格蕾絲這對搭檔。同時,門多薩的作品也具有鮮明的時代性。從《一個孤獨的殺手》開始,門多薩就將墨西哥的毒品問題、邊境沖突、社會失范、貪污腐敗等社會問題并置于偵探小說這一舞臺,加以文學的審視。尤其是與毒品相關的毒品貿易、暴力事件、販毒集團與政治勢力利益交換等內容,或作為謎團,或作為背景,構成了門多薩文學世界的底色。

          毒品在文學作品中“現身”并非新近之事,但以毒品為中心內容的毒品小說(Narcoliteratura)則是近些年才出現的小說類型。如果說黑色小說是偵探小說族譜的重要一支,那么毒品小說就是黑色小說新生的旁支。在拉丁美洲,毒品問題最為突出的哥倫比亞和墨西哥近些年來都涌現了大量毒品小說??傮w而言,哥倫比亞的毒品小說多圍繞毒梟及殺手展開,墨西哥的毒品小說則更關注販毒集團與政治階層及警察體系之間的復雜關系。門多薩是墨西哥、乃至整個拉美地區最早創作毒品小說的作家之一。

          作為土生土長的錫那羅亞人,毒品世界對門多薩而言并不陌生。錫那羅亞被視為墨西哥毒品的搖籃,早在19世紀就開啟了鴉片種植史,此后逐漸形成了龐大的制毒和販毒網絡,與美國的跨國毒品貿易也愈演愈烈。到了20世紀,錫那羅亞成了名副其實的“黑色之都”。當地的販毒集團和黑幫,墨西哥聯邦警察以及來自美國緝毒署和中央情報局的特工,讓搶劫、謀殺、火并等暴力事件成為錫那羅亞的日常?!躲y子彈》開篇就寫道:“一個城市的現代化程度是由響徹街巷的槍聲來衡量的?!碑敯l生暴力事件時,更多人是冷漠的旁觀者?!端嵝詼y試》中,一個人身中數槍而亡,沒有目擊者也沒人聽到槍聲?!昂苷?,罪惡叢生的社會是聾的,瞎的,啞的,淡定從容的?!?/p>

          毒品問題給墨西哥社會造成了難以估量的創傷。門多薩的作品并非專注于描寫毒品對個體帶來的身體或精神層面的傷害,或是講述毒梟及販毒集團的發家史,而是將毒品視為通往墨西哥諸多社會痼疾的黑暗之門,通過挖掘毒品對社會、政治、經濟及文化等造成的巨大影響,講述深陷暴力、腐敗、有罪不罰等問題的墨西哥的“黑色故事”。正如作家比森特·阿豐索的戲謔之言:“并非小說‘黑色’,實在是現實過于‘黑色’?!?/p>

          門多薩的作品如同一面照見現實的鏡子,虛構的情節往往折射出隱藏的真相?!兑粋€孤獨的殺手》以馬西亞斯的第一人稱展開敘述,講述了他如何收人錢財替人消災的故事,包括殺害一名參加總統競選的候選人,殺害薩帕塔武裝分子等。小說發生的背景是1994年,這是墨西哥當代史上一個重要年份。那年的1月1日就發生了兩件大事:《北美自由貿易協定》正式生效,以及維護印第安人權益為目標的薩帕塔運動揭開序幕。3月23日,革命制度黨的總統候選人科洛西奧被暗殺,由此改變了墨西哥的政壇走向,給社會帶來了更多的動蕩。上述三起事件引發了墨西哥的多重危機,導致犯罪活動激增。刺殺科洛西奧的兇手逮捕后,官方強調他是一名“孤獨的”殺手,系獨立作案,不牽扯任何黨派斗爭或販毒勢力。顯而易見,門多薩在小說中提供了一個與官方敘事相左的版本。門多薩特意選擇了殺手馬西亞斯這樣一個邊緣人物的視角,試圖重構真實事件被隱藏的部分,揭示墨西哥政治體制的腐敗與暴力。

          在墨西哥,暴力的制造者是多元的。一方面,生性殘暴的毒販和黑幫罔顧法律,橫行霸道,通過恐嚇和謀殺等方式直接威脅警察和政府官員,以達到削弱地方政府力量,甚至操控地方政府的目的。另一方面,本該維持社會穩定、保障民眾安全的政府軟弱無能,腐敗嚴重,常與犯罪集團勾結,進行利益輸送。在墨西哥,警察給人的印象大多都是腐敗無能,與惡勢力沆瀣一氣。拉美偵探小說中的警察多為負面形象。耐人尋味的是,門多薩卻用《銀子彈》《酸性測試》《狗名字》《親吻偵探》《錫那羅亞公園謀殺案》《她從浴室的窗戶進來》六部作品塑造了一個擁有警察身份的偵探埃德加爾·門迭塔。門迭塔是一位另類的警察,他最初選擇這一職業是為了“保護弱者,伸張正義。當然,也是想掙點快錢,然后盡早離開此地”。但最后他并沒有離開錫那羅亞,而是混跡于黑白兩道,與那些可以讓他迅速發財的毒販、向金錢與權貴低頭的警察同行,與道貌岸然的政客甚至美國特工斗智斗勇,用他自己的方式保護弱者。

          門迭塔與古巴作家萊昂納多·帕杜拉筆下的馬里奧·康德、墨西哥作家伊格納西奧·泰博二世創作的貝拉斯科蘭及智利作家拉蒙·迪亞斯·艾特羅維奇筆下的埃雷迪亞等一起被譽為當代拉美文學最經典的偵探形象。與很多黑色小說中的偵探一樣,門迭塔身世凄慘,經歷坎坷,探案過程中還經常遭到謾罵毆打。孤獨感和挫敗感常伴其左右:“我是誰?誰說我做的這一切就是正確的事呢?我有什么價值?我的生活到底哪里出了問題?這樣活著值得嗎?我就是一個混蛋,沒人疼愛,一敗涂地?!钡盍铋T迭塔絕望的是面對社會黑洞的無力感。他深知在墨西哥伸張正義是一種奢望,因為“在這個國家,正義掌握在罪犯手中”。他對警察和司法體系失望,對自己也很失望。因此,他的每一場追蹤都只求接近真相,但往往一樁罪案牽扯出的是另一樁罪案。門迭塔就像西西弗斯那樣,在錫那羅亞暴力的黑色泥沼中無效又無望地掙扎著。他無法改變糟糕的局面,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掙扎前行,與罪惡抗爭。

          縱觀門多薩的偵探小說作品,講述的似乎永遠都是同一個故事。不論是系列人物、重復的主題和文學地理空間,還是極具墨西哥北部特色的西英混雜的語言風格,都如聚光燈般照向墨西哥社會的陰暗面。在其2021年出版的新作《她從浴室的窗戶進來》中,開篇引言來自墨西哥作家費爾南多·德爾帕索的一段演講:“什么時候,到底是什么時候,我們任由墨西哥被腐敗侵蝕,直至骨髓?到底是什么時候,我們的國家在我們手中分崩離析,成為有組織犯罪、販毒和暴力的受害者?”面對日益嚴重的社會問題,門多薩也不愿置身事外,沉默不語。墨西哥是全球記者被殺數量最多的國家之一,記者因報道販毒相關事件而被謀殺司空見慣。因此,門多薩選擇了用文學虛構這種更為安全的方式呈現墨西哥的現實,特別是以錫那羅亞為中心的墨西哥北部的社會圖景。但文學到底能發揮多少作用呢?埃爾梅爾·門多薩和埃德加爾·門迭塔這種名字上的相似使作家和他塑造的偵探構成了一組鏡像。門多薩和門迭塔一樣,都無力改變現狀,但他深知作家肩負的社會責任:“我們書寫的是一種徹徹底底的社會文學,人們在此相遇,也在此發現國家的諸多問題。問題終究要靠‘其他人’去解決。于我們而言,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作品寫好?!?/p>

          三、克勞迪婭·皮涅伊羅:探尋無解之謎

          克勞迪婭·皮涅伊羅1960年出生于布宜諾斯艾利斯,創作以小說和劇本為主,其中屬于偵探小說的作品有《你的》(Tuya,2005)、《星期四的寡婦》(Las viudas de los jueves,2005)、《埃倫娜知道》(Elena sabe,2006)、《哈拉的裂痕》(Las grietas de Jara,2009)、《貝蒂烏》(Betibú,2011)和《教堂》(Catedrales,2020)等。2018年,皮涅伊羅成為首位榮獲西班牙語文壇重要偵探小說獎項佩佩·卡瓦略獎(Premio Pepe Carvalho)的拉美作家。

          《星期四的寡婦》與克勞迪婭·皮涅伊羅,圖片源自Yandex

          如果說門多薩的作品擁有一種相對固定的創作配方,帶有鮮明的偵探小說特征,那么皮涅伊羅的創作呈現的則是一種對偵探小說固有模式的消解。實際上,這也是阿根廷偵探小說的一大傳統。博爾赫斯將偵探小說視為裹藏形而上思索的“外衣”。20世紀七八十年代,為了躲避軍政府嚴格的文化審查制度,作家們又“將黑色小說作為揭露國家暴力與社會動蕩的腳手架”。此后,阿根廷作家更是開啟了“如何使用偵探小說”的多種嘗試。作家、文學評論家費因曼對此有過精辟的概括:阿根廷作家創作的偵探小說并非嚴格意義上的偵探小說,“偵探小說元素被用作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動力……被用作對政治現實的明喻或隱喻,或被用作心理及哲學層面的追蹤調查”。

          在皮涅伊羅的作品中幾乎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偵探,展開罪案調查的都是一些普通人?!敦惖贋酢分胸撠熣{查兇殺案的是小說家努麗特和記者海梅,《你的》中調查丈夫出軌事件的是家庭主婦伊內絲,《教堂》中追尋安娜被肢解真相的是她的父親,《埃倫娜知道》中調查麗塔死因的是她年邁的母親。傳統偵探小說的創作準則對偵探和兇手的設定有一系列規定,其中就包括偵探不能是罪犯一條。但在皮涅伊羅的作品中,這一規則也被徹底打破?!赌愕摹分?,伊內絲通過調查丈夫埃內斯托包里一封寫著“我愛你”、落款為“你的”的信件,發現了第三者的真實身份。面對婚姻與愛情的殘酷真相,伊內絲設計殺害了第三者并嫁禍給埃內斯托,以自己的方式懲罰了丈夫。由此,伊內斯從一個調查者變成了兇手。在《埃倫娜知道》中,身患帕金森病的埃倫娜堅信女兒麗塔并非自縊身亡。當她克服身體的病痛展開調查,換來的卻是一個出乎意料的真相:麗塔是因為害怕遺傳她的疾病而選擇了自殺。從某種意義而言,她本人就是導致女兒死亡的“罪魁禍首”。

          托多羅夫在《偵探小說類型學》一文中指出,黑色小說“將犯罪故事和偵查故事熔于一爐,或者干脆摒棄前者,只保留后者?!瓕刹檫^程的敘述取代了對犯罪故事的回溯”。但皮涅伊羅的作品除了偵探形象被弱化外,連對罪案的偵查過程都帶有“去中心化”的特征。換言之,作家的焦點似乎從來不在案件本身,只是把犯罪故事和偵查故事用作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動力而已。皮涅伊羅筆下的罪案大多圍繞情感、婚姻和家庭生活展開,但她真正感興趣的是通過調查罪案來探究社會問題,去呈現蕓蕓眾生情感之困惑、人性之復雜和生存之艱難。

          《星期四的寡婦》講述了一起發生在富人區的“事故”,三個男人在一所豪宅的游泳池內觸電身亡。小說在多種敘事視角間切換,真相也漸漸浮現。皮涅伊羅通過這起為了騙取保險金而實施的謀殺案,揭開了21世紀初阿根廷經濟危機爆發前夕的社會之殤?!敦惖贋酢分?,皮涅伊羅借調查佩德羅離奇死亡之謎,審視媒體的力量以及媒體與權力的關系。在媒體越來越數字化、越來越被各種隱性權力操控的時代,記者是否還擁有揭發真相的勇氣?人們是離真相更近了還是更遠了?《埃倫娜知道》探尋的是病痛困擾下生活的意義。小說用大量篇幅描述老年人對健康和生存的焦慮,連敘事時間也與疾病相關,用“早上(第二片藥)”“中午(第三片藥)”“傍晚(第四片藥)”來劃分章節?!豆牧押邸穭t將筆觸從墻上那道隱藏著哈拉失蹤之謎的裂痕,慢慢引向主人公巴勃羅的內心世界。當深陷中年危機的巴勃羅心中的裂痕因一樁罪案而撕裂的,他迎來的卻是揮別過往、重新開始的勇氣。

          皮涅伊羅長期關注在拉美引發廣泛爭議的墮胎合法化問題,她的絕大部分作品中都有與此相關的情節。2020年出版的《教堂》更是一部直接探討墮胎問題的作品。小說圍繞薩爾達一家三姐妹的故事展開。小妹安娜死于墮胎手術引發的感染,但她的尸體卻被神秘肢解和焚燒,并丟棄于垃圾堆。大姐卡門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在她眼里安娜是殘害無辜生命的殺人犯。二姐莉婭是無神論者,支持安娜的決定。但在薩爾達家,墮胎和無神論都是禁忌,都被視為大逆不道。在安娜的守靈夜上,莉婭宣布“我不信上帝”,從此與家庭決裂。小說以人物姓名為章節,通過安娜的家人、朋友以及當年調查此案的刑法學家的第一人稱視角,勾勒出一個羅生門般的故事。近年來,皮涅伊羅積極參與維護女性權益的社會活動,成為呼吁政府出臺墮胎合法化法案最具影響力的聲音之一?!督烫谩肥瞧つ亮_以文學的方式發起的一場振聾發聵的質問:如果說墮胎是罪孽,那么宗教難道就是無辜的嗎?如果沒有那份宗教信仰,安娜還會慘死嗎?有的時候,那份對上帝的愛是否會謀殺人與人之間本有的愛呢?在《教堂》中,皮涅伊羅首次在文學作品中明確表達自己關于宗教與墮胎的看法。書中的一句引言表明了她的態度:“宗教暴力是多種多樣的,具有多種形式?!币虼?,她在小說扉頁寫道:“謹以此書獻給那些建造屬于自己的教堂的人。在那個教堂里,沒有上帝?!毙≌f出版數月后,阿根廷于2020年12月通過相關法案,成為拉美國家中允許女性合法墮胎的少數國家之一。慶祝勝利之余,皮涅伊羅也清醒地知道,社會上關于墮胎的爭論不會就此消弭,維護女性權益的道路仍困難重重。

          皮涅伊羅一再打破偵探小說的傳統邊界,旨在更加靈活地運用追蹤解謎的調查結構去表達自己的所思所想。當“誰是兇手”這樣的傳統罪案之謎逐漸轉向社會問題之謎和情感之謎,那種真相大白的結尾自然也被開放式的結尾所取代。皮涅伊羅為讀者準備的,不是謎底,而是無解之謎。她不提供答案,只是負責提問,以喚醒讀者更多的思考與追問。皮涅伊羅被稱作“阿根廷文學的黑夫人”,這一別名源自《貝蒂烏》中調查兇案的女作家努麗特。不論是阿根廷,還是整個拉美文壇,將偵探小說作為創作主線的女作家寥寥無幾。從這個意義而言,皮涅伊羅也為當代拉美偵探小說貢獻了寶貴的女性聲音。

          結 語

          阿根廷和墨西哥既是拉美偵探小說發展初期的主要陣地,又是當下偵探小說創作最為繁盛的國家。因此,門多薩和皮涅伊羅不失為當代拉美偵探小說的代言人。通過梳理兩位作家的創作特色,我們不難發現,罪案不過是一個“引子”,作品中雖有對某類犯罪案件的調查,但敘事不再局限于對調查過程及謎案揭曉的描述,而是將重心轉移到對諸多社會問題或抽象問題的探究上。換言之,作家是借用偵探小說的“外殼”去探討社會、政治、權力、情感和人性等其他問題。

          文學與社會的關系在當代拉美偵探小說創作中再次凸顯。正如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墨西哥詩人奧克塔維奧·帕斯所言:“通過對社會的描寫,文學可以創造社會;通過對社會的創造,文學得以揭示社會?!彪m然面對諸多社會問題,文學無解,但文學之用無疑賦予了拉美作家更多思考的空間、言說的自由和抵抗黑暗的力量。文學的光芒,即便再微弱,也終能照亮一處黑暗。

          (原文載《外國文學動態研究》2021年第4期,“專題·偵探推理小說”,由于篇幅有限,省略了原文中的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