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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又見南海
          來源:光明日報 | 劉醒龍  2021年08月20日08:08

          6月6日,從文昌來到博鰲,正值午后時分,猛地想起一件事,心不由得輕輕顫抖了一下。我趕緊打開手機,找到去年6月6日中午12點44分堂弟發給我的微信:“父親用手指在寫你的名字,應該是想回老家了?!?/p>

          我回復:“在想親人了!”

          堂弟的父親是我的三叔,長得高高大大,身體一向結實,父親與二叔在世時,都說他倆的身子骨加在一起才與三叔有得一拼。三叔的晚年比他的兩個哥哥有福氣,多年前就開始雷打不動地來海南島過冬,每年11月來,第二年4月返回武漢。三叔去世的時候81歲,看上去不過60來歲。他信奉的是生命在于運動,而不是那些任性胡謅的怪論。

          2019年12月中旬,剛剛結束俄羅斯的訪問,我就來海南參加第四屆中國文學博鰲論壇,因為時間太緊張,沒顧上聯系當時已在博鰲的三叔,但又一次想起三叔年輕時的故事。與哥哥們相比,三叔的人生要浪漫一百倍。三叔是我們家的第一個中學生,畢業后參軍入伍,后轉業到一家涉密部門工作。高大英俊的三叔愛上了一位美麗嬌小的武漢姑娘。1969年冬天,三叔帶著他的新娘第一次到我家,父親將他們安置在區公所的一間客室,算是度蜜月。每天早上,我領受爺爺交給的任務,去喊他們回家吃早飯。隔著窗戶叫過三叔三嬸后,我就會不好意思地躲到一旁,不敢和他們一起穿過小鎮。那時候區公所改名叫“革委會”,小鎮上還有戴紅袖章的人。三嬸挽著三叔的手臂穿過的街道不足兩百米,引來的目光卻有萬余丈。三嬸挽著三叔在前面走,落后老遠的我,心里總覺得三嬸就是白茹。那時候,我們只在《林海雪原》和《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見到過愛情。那些躲在自家門后偷看的小伙伴,卻一致認為三嬸是冬妮婭?;锇閭冋f三嬸是冬妮婭,帶著那個時代并無惡意的貶義。那些戴紅袖章的人,則寫了一張滿是惡意的文字張貼在街邊的告示欄上,威脅要批判。這時候的三叔顯得格外偉岸,他沒有生氣,也沒有退讓,旁若無人,實則視若無睹,在小鎮上繼續他們的愛情。

          今年夏天來到博鰲,當地人都說,好幾年沒有這么涼快了。椰林里的每一棵樹都宛如一首詩,涼風習習,樹影婆娑,人影幢幢,無邊無際的大海就在身邊,卻沒有那種咸濕氣息。想起生前的三叔,每年冬日,一定像當年在大別山中的小鎮里那樣,被三嬸挽著走在博鰲的椰樹下。

          去年春天,武漢解除封城時,曾給堂弟發微信,問三叔的情況如何,什么時候返回武漢。堂弟正在海上沖浪,稍后才回復說,老人家很好,正在商量回武漢的時間。才過幾天,堂弟突然來電話,還沒開口就抽泣不止。不用堂弟多說,我就曉得大事不好。對于武漢來說,黎明已經照亮大地,好日子都回來了,為何還要讓人望天涯一哭?武漢封城戰疫前一個月,三叔就來到博鰲,本以為躲過了這次疫情,平安無事。開始只是被空調吹了,有點感冒——那一陣子,誰都不會因為小小的感冒跑去醫院,寧肯在家吃感冒藥,也不想感受步步驚心。誰知過了幾天,發燒、咳嗽,不得不去醫院,診斷為普通肺炎。三叔不肯住院治療,便來回跑著打針,拖了幾天,病情更嚴重了。他又不愿待在重癥監護室,只好由著他,回到普通病房。

          2020年6月7日下午,堂弟再次發微信:“父親已經于下午四點二十七分在昏迷中離開我們!”

          我無法說別的,只能回復8個字:“長天一哭,三叔走好!”

          一年后的6月7日,我在譚門漁港,呆呆地望著因為休漁停泊在港內的漁船。去年的此時此刻,堂妹堂弟牽著三叔的手,直到他呼吸完人世間的最后一口空氣,宛如一只大船泊在港灣,永遠不再出海了。父親、二叔走的時候,我不在他們身邊,他們都沒來得及和我說說話。三叔走的時候,我也不在。堂弟說,彌留之際,三叔無法言語,就用手指不斷地寫我的名字。隔著幕阜山,隔著五指山,隔著洞庭湖,隔著瓊州海峽,我明白三叔的意思!父親、二叔已離去,三叔在,上一代人就在。我是家中的長孫,三叔不在了,就該由我帶下一代人頂上來!人生最重要的節點,總在兩代人的交接處。

          三叔的命運包含著他們那一代人的苦澀與功成。他這輩子都在長江邊生活,最后時刻卻選擇了與壯闊的南海相融合;他這輩子打交道最多的是家鄉的芭茅草,最后的日子則迎向一棵棵高大挺拔、碩果累累的椰樹。我愿相信,這不是消逝,而是一種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