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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草原》2021年第8期|曉角:清冷之人
          來源:《草原》2021年第8期 | 曉 角  2021年08月20日08:26

          小城總是在下雨,小雨下得無邊無際,大雨也下得無邊無際。小城很小。

          那個縱身一躍跳進鋼水的人,最后在想什么?晚飯碗底的米有沒有吃掉?脫在老家門口的舊鞋是草鞋還是布鞋,還會不會有人穿?十五歲的一個早上為什么突然出現幾根白發,有沒有覺得傷心?當時喜歡的女孩后來生了幾個孩子還是已經消失?入鋼水者沒有說出這些,這些東西沒有用,沒有記得的意義,甚至沒有必要真的存在過,它們和他消失得那么利落,幾秒鐘化為蒸氣,再也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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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我活不下去了?!?/p>

          每天都會流眼淚,好像一堆泡了幾天的抹布,放一放就能哭。

          人生中沒念過大學,饑餓時沒有工作,常常心碎卻沒有愛情。

          我們都一樣。

          他看著我動了動嘴,又像要說自己活不下去了,卻沒有說出來。抬頭望望屋頂,開始講他現在每天坐九路公交車去一個地方再坐回來,在車上有時站著有時坐著有時犯困有時頭疼。車窗里看見幼兒園看見公園看見市政府,每天都能路過學校又路過殯儀館。樹葉常常劃過車窗玻璃,他感覺自己在車里魚一樣哆哆嗦嗦。

          我該怎么安慰他?沒必要安慰他,我自己也糟透了。懦弱,膽小,自負又自卑,所以這么多年格外可悲,每一天都非常糟糕。

          半夜起來屋子里走,走一個小時喝一次水,走兩個小時上一次廁所,天明時睡著,天天這樣兒。

          我們根本不是什么智識動物,我們和那些叫不出名的草完全一樣,無聲長出來,無聲活著,花都不開,怎么想發也發不出聲音,終于有一天一生的大雨暴曬結束了,無聲死去卻又難免被稱作“成熟”。

          多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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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老是哭,在我面前哭,四十多歲了還是講自己想上大學,特別特別想。想大學的圖書館,大學的操場,大學的跑道,大學的路,大學的樹叢,大學的路上走過的每一雙鞋,以及大學的水洼,水洼里的泥,他都想。

          他說他小時候很聰明,五歲就會讀對聯上的字,但沒有任何老師教過他識字,沒有人管,常年被鎖在家,接受父母的打罵,目睹畸形的家庭,五歲就知道不要在白天哭,因為越哭越難受。七歲開始封閉自己,十幾歲沒有辦法,就天天傷春悲秋。

          前段時間他生了場病,病得不輕,在床上躺了一個月,緩過來后他更愛想這些了,也更愛和我說這些,說久了就要哭。

          我知道一些他以前的事,他沒有去過學校,因為有個精神病的媽媽,她年齡比兒子大四十歲,要求兒子必須留在自己身邊,不讓兒子上學也不讓兒子出門玩兒,稍有反抗就打罵哭號,可兒子識的字都是她教的,干家務洗衣做飯也是她教的,他做什么都是她教的,連性格都是。

          她給了他思考的機會卻讓他失去自由失去快樂,這讓他十分困惑,于是年復一年長成了不同于人類的另一種生物,厭惡群居,厭惡和人接觸,孤獨懦弱,但喜歡幻想,什么都胡思亂想,成日心中紛紛然,一點不本分。

          他說,十五歲時自己自殺過一次。

          對于過去他講到這里就停了,中間的三十年被刪掉,再問不提。

          又好像三十年根本就沒存在過,他一直都是十五歲的陰郁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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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奇他戀愛過嗎?該讀書時沒有讀書,該工作時沒有工作,該戀愛時他應不應該戀愛?

          活不下去了,怎么都活不下去,誰都活不下去,每天都活不下去,但人生總是難免戀愛,戀愛可以讓人活下去,可以讓人活著活著就又活不下去,活不下去時總會出現一點感覺再活下去,為什么不活下去呢?想一點什么就可以繼續活下去,盯著一點幻想也可以再活下去。

          我們每天在路對面看一眼對方,然后走向不同的地方,晚上再回來,我們都很絕望。

          某一天,他鬼鬼祟祟地從外面進來,懷抱一個長方形小紙包,雙眼發亮,一層層剝牛皮紙,手漸漸一陣陣地抖,像小男生第一次碰喜歡的女孩的臉,又像是剝牲口皮,剝著剝著滿身血污。

          終于紙包只隔最后一層了。

          他抬頭看了看我,臉色發紅。

          紙包里是幾本年代久遠的刊物,頁數不全,紙張生滿黃點,陽光下像字生銹了一樣,但紙張堅硬,好像印刷出來就被束之高閣,灰塵進不去,主人每天都親自來視察拂拭。

          薄薄的刊物上,每本都有他年輕時的作品,詩歌,小說,寫苦難,寫家庭,關于母親,思考自己,還有一些贈言,贈某人。但不知道為什么這些書都還在他自己手上。文章寫著寫著出現了對某個人想說的話,對未來的向往,甚至對生活的批判,他寫得并不好,沒有受過語言訓練用詞簡單,但讀了有種心痛感。

          又簡單又沉重。

          我看過荒草

          于是我是冬天

          我路過村莊

          所以我只能成為飛鳥

          土豆城是圓的,里頭不應該住人

          這些都是他寫的,他不寫很多年了,現在不會有這種文筆,感慨良多。

          他也許曾有一個短暫的出名的時刻,那個時代人們相信詩人,一個沒有上過學的男孩痛苦到活不下去于是想到寫詩,人們喜歡這樣的故事,起初他寫不好,一首很差,十首更差,于是憤怒,傷心,就這么一點點希望都做不好,覺得活不下去,不應該活下去,然后又繼續寫,他一點都不快樂,只是想寫,詩歌是深淵里向他伸出來的一雙手,他太小了,又經歷坎坷,沒有這雙手他受不住。

          詩歌不會像生活那樣放棄廢物,它會讓廢物進入一個新的世界,讓他醒過來,歡欣繼而痛苦,環顧四周,四周空無一人。

          所以我讀他當年的詩倍感新奇,一個這樣的人也有過發光時刻,盡管非常短。他想哭的時候什么都說但從不提自己的詩火了多久,不火了以后經歷了什么。我想也不會有多久,頂多三五年,參加幾次會議,吃幾頓飯,在那種不會再來的純詩歌風里卷一卷,然后回歸生活,他這種人成不了大師,大師需要格局需要耐心需要堅強,能反復忍受苦難并轉化成才華,他不能。

          他自負又自卑,生來懦弱,他說起小時候人們是怎么說男孩子不能老哭,沒出息,但這么多年就是秉性難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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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這些人都不開心,住在陰雨的小城里。

          我樓下住著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她每天都化妝,畫眉,甚至擦口紅,每天都要洗澡,出門去公園看風景,她有一個新婚的八十多歲的丈夫,兩個人不發出聲音地生活,鄰居們從不和她說話,她也從不和人們說話,我也從不和她說話。

          有一天老太太死了,丈夫被兒女接走,房子空了。

          他剛來這個小城時每天都在找住的地方,風塵仆仆一臉倉皇,他住過出租房,屋頂薄如蟬翼,住過平房的南房,漏水,斷電,隔壁小孩哭,整天整夜不安寧。

          在垃圾場附近生活時他鄰居是一個被拐賣來的女人,女人先被賣給弟弟,給弟弟生下孩子又被弟弟賣給城里的哥哥,卻再沒生下孩子。

          那個女人活得很仔細,衣著整潔,扎著少女般高馬尾,心地善良,特別喜歡貓,喜歡幫助別人,逛菜市場遇到流浪貓就上去喂,遇到殘廢乞丐就蹲下,雙手給錢。有一年她附近來了一個被兒子逐出門的八十歲老人,老人上不了街,她就每天做好飯給老人送去,看著老人吃完再把碗刷了帶回來,老人病重,一天比一天吃得少,但她送去的飯卻永遠一樣多。

          直到老人死去,都沒有任何人答謝過她。

          她明明那么可悲卻總是悲憫別人,哪怕常常能力有限,只能在心里悲憫,好似常年站在懸崖上,善良和尊嚴就是腳下的尺數之地,讓她可以盡管站在懸崖邊卻怡然自得。

          他在縣城生活時故意把日子過得很小心,每一天輕拿輕放,收拾情感,不讓意外的破碎發生。

          固定五點起床,自己給自己做飯吃,然后出去找工作,深居簡出,但不知是不是受了那個苦命女人影響,他裝束也異常整潔,整潔到戰戰兢兢,頭發每天都洗,每天刮胡子,戴眼鏡。找到的往往只是理貨員或快遞員的工作,甚至有時去當護工當服務員,忍受很多東西,比如辱罵和最怕的呵斥。他身體并不好,常常頭痛到整天昏睡,沒人理解他為什么要那么講究,人們問起來他家里的事他很少回答,于是大家開始遠離他,又議論他,試圖把他的過去虛構出來,但每一個虛構故事都會被他每天的沉默和講究逼回去,于是更顯得詭異,好像是一個人在成天武裝自己。

          這一切是為什么?沒必要知道。

          有一個下午,街上下雨,我去取一個快遞,然后在代收點小賣鋪的小屋里第一次遇見了他。

          一張平凡的臉,挑不出一點好處甚至丑陋,丑陋并不是說有傷痕,是平凡的同時又沉重,年齡不大卻有一種未老先衰的感覺,好像他一直只是個小男生,但經歷的東西太多,所以看著像四十多歲。

          那天他來取的好像是一個箱子,可能是書,我后來知道他極其喜歡書,屋里人不多,他向售貨員大聲說出手機尾號,聲音嘶啞,一大箱東西扔上來,他雙手抱起,抱好,轉身,走到門口定了定神,門外在下雨,我看到他站了片刻,走進雨中。

          三個星期后,他拖著一個包成了我的鄰居,我的生活就開始有意思了。

          他第一次走進我家,看到我斗室里書多得驚人,《三言二拍》到《讀者》《意林》,柏林文集到余秀華的詩都有,幾個舊書架,連鞋柜里都是書,堆到房頂落滿灰塵。

          小城多雨,那天窗口天光清白,他眼神有種瓦解之感,逐漸,緩慢,想到很多事的那種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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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定要知道他不再寫作后經歷了什么,或者為什么不再寫作。

          我把一杯茶擺到他面前,把一頓晚飯留到他深夜回來,把他的衣服留下來洗,大堆書借給他送給他看,我寫的東西也請他來看,聽他一個中年人一邊要哭一邊說悲觀幼稚的話,但他依舊什么都不肯說。

          問急了,或者回避,或者顧左右而言他,或者直接生氣。

          一個出身苦難的少年文人會經歷什么呢?頂多會經歷什么呢,沒有文憑,找不到工作,盛名桃花一樣消失,春天很短,人也草木一樣老去。

          我又為何這么好奇。

          十八歲會變成二十八歲,二十八歲會變成三十八歲,三十八歲會變成四十八歲,四十八歲會走向更可怕的五十八歲。時代也在變,詩潮流入浪潮,農耕變成進城,朽在地里也變成朽在城里,少女變老婦,希望變成絕望變成習慣,1990、2000、2010……

          文章何以能比桃花長久。

          所以他在回避什么呢,他活得再痛苦又有什么用,誰活的再痛苦又有什么用,他這種人來源于苦難的那一點才華和他這個人一樣,是社會的一種幻覺。

          所以他愛哭很理所應當,曾經的詩人可以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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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帶他去一個地方,我過去生活的地方。

          那是一個洞,七尺寬,一丈高,在一個村子里,村子里布滿桃樹,不結桃子,洞就在桃花深處,很深,我少年時常想走進去,走到洞盡頭,山洞寒冷,森森然,極端安靜,洞外面是桃花,里面是枯骨般的黑暗。

          第一次進去時我還很小,那天不知道因為什么被人打了,就找個地方躲躲,哭一哭,就進了那個洞,真冷啊,可以想象這里邊死過人,餓死的人,凍死的人,然后我往里走,越走越難受,想讓自己也死在里面,然后我走啊走啊,一邊走一邊難受,最后又退出來了。

          后來進去過好幾次,那洞越走越大,越走越黑,怎么都走不完,終于有一天我發現這個洞其實是通往另一個世間的,那個世間靜極了,那是真正的靜,沒有一丁點聲音,在那種靜面前任何的聲音都是污穢。

          我懷疑桃花源不過也只是一片這樣巨大的靜而已,只是陶淵明寫不出這種靜,他搜索一生的經歷也描寫不出這種靜。這靜嚇到了他,于是他想給自己一個臺階下,想象出了一個桃花源,一群快樂怡然的人。

          桃花源開頭是一片靜,結尾也是一片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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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生病了,頭痛,整夜痛,發燒,全身衣服濕透。第二天早上終于輕松一點,他撐著上樓來找我,輕輕地坐在床上,我坐到他身邊去,讓他靠著我,摟了摟他的肩膀感覺體溫很低,如過重刑。

          我們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有點想流淚。

          來吧,詩人。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曉角,本名李華,2003年8月生于內蒙古烏蘭察布市豐鎮農村,因家庭緣故未能上學,受外公等人幫助自學識字。內蒙古作家協會會員。有詩歌、散文若干發表于《詩刊》《草原》《中國校園文學》《文苑》《南方都市報》《西南作家》《特區文學·詩》等刊物,并入選《2020年度詩歌精選》《中國女詩人詩選 ·2020年卷》等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