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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青年文學》2021年第8期|龍仁青:一場婚禮
          來源:《青年文學》2021年第8期 | 龍仁青  2021年08月20日08:39

          龍仁青:一九六七年出生,藏、漢雙語作家,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獲得者。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青海省作家協會副主席。發表和出版多部原創、翻譯作品。

          編者說

          作家龍仁青參加青海省作家協會組織的采風活動,在玉樹州的囊謙縣、稱多縣、雜多縣等不同的地方,走訪村落、牧場,參觀國家為牧民修建的牲畜暖棚暖圈,參觀產業園、電子商務平臺服務點……作者用優美的語言描繪了高原之上秀美的自然景色,見證了當地牧民在國家政策的支持下,辛勤勞作,互幫互助,解決了住房等困難,生態畜牧業合作之路越走越寬,走出了一條脫貧攻堅、共同富裕的路子。

          一場婚禮

          文/龍仁青

          后來我一直在想,也許,我們是受邀去參加了一場“婚禮”。那里的主人,是化身的天使,他們以凡夫俗子的身份款待我們,并引領我們看到了婚禮上最為華美的場景,而他們的形象,也蒙騙了我們的眼睛,我們沒有發現他們天使的臉龐和翅膀,只看到他們平凡又世俗,如我們一樣。

          盛夏七月,去了一趟玉樹。如若是往年,此時恰是舉辦一年一度玉樹賽馬會的季節,今年遭遇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賽馬會被臨時取消,而草原上的大美,依然是往年把賽馬會襯托得無以復加的大美:大地完全被綠草裹擁,冬春時節的嶙峋與荒蕪,此刻蕩然無存。綠草勾勒出了大地凸凹的曲線,顯露出了它的豐碩肥美。野花散亂在綠草之中,深紫、淺粉、鵝黃、寶藍……它們或一朵一朵,或一束一束,或一簇一簇,或一片一片;大地身著緊身的綠袍,那些花兒,則是隨意繡織在這身綠袍上的裝點。如洗的碧空,碧空之上看似淡然,其實騷動不安的白云,永遠是大地隆重亮相的背景。

          此行去玉樹,是應了青海省作家協會組織的采風活動。一行十幾人,皆是相互熟稔的文友,性情相投,話更投機,一路上的歡聲笑語自不必說。到了玉樹,大家關心的話題也幾乎一致:這里是山之宗水之源,是三江源國家公園試點建設的核心區,多年的生態文明建設,有了哪些眼見為實的改觀?這里物產單一,人們的生活水平較低下,鍥而不舍的脫貧攻堅工作,有了什么樣的成就?我們到達之前,事先聯系了玉樹州作協,他們為我們選定了一些具有代表性的采風點,這些采風點散落在玉樹州囊謙縣、稱多縣、雜多縣等不同的地方,或是一處村落,或是牧人們的夏窩子,或是從草原搬遷到縣城,坐落在縣城小區里,儼然已是城里人的牧戶。除此之外,大家也一定如我一樣,藏著一顆充分感受“草原最美季節”的私心。

          我們要去的第一站,是稱多縣清水河鎮文措村。這是一個地處巴顏喀拉山山麓的小牧村,海拔四千七百米。據玉樹州作協主席秋加才仁介紹,這里雖然有著廣袤的牧場,但地勢高,氣候寒,牧草稀疏。以前,這里的牧民以每家每戶為單位,單打獨斗,抵抗不期而至的旱災、雪災,往往身單力薄,在自然災害面前束手無策,損失慘重。這些年,清水河鎮科學規劃,因地制宜利用草原資源,通過以村為單位、以社為分組,有效整合牛羊、草場、勞力等資源,不斷增強牧民抵御自然災害的能力,走出了一條讓牧民們“抱團取暖”,團結協作的生態畜牧業發展之路。

          我們在玉樹州政府所在地結古鎮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餐,便向著文措村進發。當汽車離開柏油公路,拐向一條顛簸不平的山路時,有人便問陪同我們一起前往的秋加才仁:“多長時間能到?”

          “半小時!”秋加才仁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大概走了兩三個“半小時”之后,汽車依然在山路上顛簸,卻不見目的地的出現。車內有了些躁動,有人又問秋加才仁:“到了沒到???”

          “半小時!”秋加才仁回答道。話音剛落,車里又是一片躁動。

          那一天,“半小時”成了一種計程方法,每過半小時,人們便問秋加才仁“到了沒到”,秋加才仁一如方才地回答“半小時”。就這樣,大概走了六七個“半小時”后,我們的目的地終于遙遙在望了。

          就在這時,有人忽然大聲叫道:“你們看窗外的花!”

          翹首盼著早點到達終點的我們,并沒有在意車窗外的風景,隨著喊叫聲,大家向著車窗外看去。哇,車窗外移動的風景里,一束束寶藍色的野花耀眼奪目,一朵朵、一束束地在車窗外閃閃而過?!翱焱\?!”又有人高聲喊叫起來,汽車隨之踩緊剎車,停了下來,大家蜂擁擠下了汽車。

          在我們眼前,一片綠草葳蕤的緩坡鋪瀉而去,直抵藍天,與藍天形成一個藍綠相間的夾角,活像是一個頑童用藍色和綠色的蠟筆胡亂涂染出來的折紙,上方的藍色涂得心不在焉,露出了白紙的底色,那是幾多淡然的白云;下方的綠色涂得過于用力,缺少了層次的變化,一味的深綠充滿了畫面。而在深綠之中,散亂地閃亮著一束束的藍色,就像是涂染上方的藍色時,蠟筆的顏色不小心撒落在了綠色之中。

          大家驚叫著,撲向草原,拿出相機手機,開始對著那些藍色的野花拍照。我按捺著心里的喜悅,也把相機鏡頭對準了野花。

          這寶藍色的野花便是綠絨蒿,計有多刺綠絨蒿、總狀綠絨蒿、寬葉綠絨蒿等,它們特地選擇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寒地帶開放。

          每次踏上三江源,總會看到花兒們的身影:在可可西里荒涼的腹地,在唐古拉山標示著海拔高度的峰頂,在黃河源頭牛頭碑高高聳立著的山巔,我都曾和它們不期而遇。不同的季節,它們顯露出不同的風采:初夏季節,花瓣初綻,低垂的花冠暗掩著幾許羞澀;深秋之時,幾片殘瓣不甘地遺落在花萼,花萼之上已經孕育出一枚枚滿身芒刺的果實;隆冬到來,枝葉干枯成了褐黃色,好似是遇火便可燃燒的一束柴火,但它們依然把果實高高舉起,綻裂的果實正祈求著風把果核內的一粒粒種子帶走。

          而這一次,我看到的它們正是盛開的青春時刻,花莖堅挺,裹擁著一身尖刺,那是為了保護花朵的安全,擔當著護花使者的角色。藍色的花瓣也因為有了這樣的安全保障而肆無忌憚地張揚開來,像是一束藍色的火苗,向著藍天,表達著它們熾熱的愛情,也像是一個個藍色的嘴唇,高高噘起著,試圖給藍天獻上它們的初吻。

          我不斷地按下快門,把它們的放蕩妖冶的身姿定格在相機里,忽然想起了“滴落在大地上的藍天”這句話。這句話經常出現在藏族民歌里,用來形容草原上那些碧藍的湖泊。順著這句話的想象力,我也在想,綠絨蒿,這些嬌艷的藍色野花,或許是藍天滴落到大地變成湖泊之時濺起的水珠,它們飛落在綠草叢中,依然身披著藍天的裝束。

          寶藍色的綠絨蒿,曾經讓許多愛花人士為之傾倒。上世紀十九年代初,英國著名植物學家金敦·沃德幾經輾轉,終于從錫金進入西藏,并在西藏尼洋河畔的一片原始林地里采集到了盛開著的綠絨蒿,大片的寶藍色花朵讓他驚訝不已,成為他此行中國印象最為深刻的一個情景,以至于他后來寫了一本記述此行在中國西藏、滇西、川康等地所見所聞的書,書名就叫《藍色綠絨蒿的原鄉》。他采集綠絨蒿的種子,把它們帶回西方,綠絨蒿從此也在西方園林扎下了根,成為西方以馴化中國西部高原野生花卉為主要目的的“喜馬拉雅花園”中的佼佼者。

          或許,金敦·沃德當時所看到的情景,就像此刻我們面對的情景一樣。

          就在大家忙著拍照,不亦樂乎得幾乎忘了此行的目的地時,為我們帶隊的秋加才仁一直安靜地坐在路邊上看著我們。我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走過去坐在他身旁,對他說:“咱們該出發了吧?”

          “沒事兒,只要大家喜歡,就再拍一會兒吧,咱們去的地方不遠了,半小時內絕對能到!”說著,他笑了,又說:“看你們這么喜歡這里,我就覺得很幸福,這里是我家鄉??!”

          我看著他,由衷地對他說:“你的家鄉真美!”

          遠遠看到文措村幾家牧戶的帳篷,隨意地散落在一片高處,星星點點,亦如眼前的綠絨蒿。到了近處,才發現這幾頂帳篷相互照應,形成了一個夾角,從這里遠眺四周,一切盡收眼底。一問,才知道這是牧民們為了防備草原上的野狼、棕熊等襲擊牲畜,而達成的防御聯盟。之前,牛羊和草場承包到戶,牧戶各自為政,遇事很難獨自解決,清水河鎮的干部們把這些問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們鼓勵牧戶團結起來,為此還重新調整草場、牲畜等資源,不但增強了牧戶抵御風險的能力,之前經常發生的草場糾紛也迎刃而解,一舉兩得。我們到來時,清水河鎮黨委書記仁青江才早就在這兒等我們了。獻過哈達,一陣寒暄之后,他帶我們去看國家為牧民修建的牲畜暖棚暖圈,畜棚一側已經高高壘起了牲畜過冬的飼草料,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仁青江才書記說,如今的牧民,互幫互助,誰有困難,便不約而同去幫助他,一起走出困境。他說,他們的生態畜牧業合作之路越走越寬,走出了一條脫貧攻堅、共同富裕的路子。

          聽了仁青江才書記的話,忽然就想起了剛剛在路上遇見的綠絨蒿。綠絨蒿的花瓣,看似錦緞一般輕薄柔滑,它們卻選擇在海拔四千米左右的高地開放,不但讓自己在高地上絢爛成了最為亮麗的藍寶石,也為那些弱小的傳粉昆蟲提供了過夜避寒的地方。它們白日里張揚開來的花瓣,到了夜晚就會閉合起來;有關專家研究發現,每每此時,它們花瓣內的溫度比外面高許多,昆蟲們便喜歡鉆入它們用花瓣合攏而成的暖屋里過夜。在高原凄冷的夜晚,它們便成了許多傳粉昆蟲的庇護所,幫助它們度過了漫漫高原寒夜;傳粉昆蟲也就不再嫌棄它們沒有花蜜,沒有芳香,依然樂于幫助它們傳播花粉。這樣的共生關系,也讓它們自己獲得了年復一年開花結果的良緣。

          生長在高原上的寶藍色的綠絨蒿,那美艷的花兒點燃了無數人的眼睛,甚至讓西方世界感到驚訝和震撼。而當地牧人,卻對它們見慣不怪,這一點,從牧民給它們的名字中就能感覺到:才爾文,意思是帶刺兒的藍色花朵。平實直白,稀松平常,看不出一點兒贊嘆欣賞的意思。而在許多藏醫藥典籍中,卻鄭重其事地載入了“次爾文”的名字,作為一劑草藥,書寫在重要的位置。比如,在被譽為藏醫鼻祖的玉妥·云丹貢布所著的《玉妥本草》一書中,以一段韻文記載著多刺綠絨蒿的方劑:

          綠絨蒿生陰草坡,

          恰似瑞香狼毒叢,

          長短五指或六指,

          全株多刺花藍色,

          果實形似羊睪丸,

          治療頭傷止刺痛。

          或許,生活在廣袤高寒的高原,艱辛貧瘠的環境和生活使得這里的藏族牧民在對人對事時,比起外在的美麗,更加注重內在的品質。所以,面對漫山遍野的野花,除卻它們的美艷芬芳,他們更在意它們的用途。就像一首流傳在玉樹地區的民間情歌所唱的那樣:

          不在意山峰是否高大,

          只在意山勢堅定挺拔。

          不在意姑娘是否漂亮,

          只在意心地純真善良。

          走出帳篷,在帳篷周邊依然盛開著一叢叢的綠絨蒿。此刻的綠絨蒿,不用展露它們的藥用價值,卻把它們的美艷張揚得肆無忌憚。我拿出相機,又把許多寶藍色的花瓣定格在相機里。

          從文措村回到夜宿的酒店,翻看相機里的照片,看著那一束束藍色火苗般絢爛的鮮花,看著牧人們干凈明麗的笑靨,心里隱約有些恍惚:或許,我們今天的所見所聞,就是在參加一場婚禮,迎接款待我們的主人,并沒有告訴我們婚禮的主角是誰,他們只是把我們引領到婚禮現場,讓我們看到這婚禮的華貴。那些花兒,布置在婚禮現場,是對這盛大婚禮的裝飾,抑或也是對成婚的新郎新娘的祝福與加持。那些牧人,他們是來自新郎新娘娘家或婆家的親屬,他們才是真正的貴賓。

          就像草原上的婚禮往往需要幾天一樣,這場婚禮仍然在繼續。

          第二天,我們前往玉樹囊謙縣去采風,路經稱多縣清水河鎮政府所在地的小城鎮,稱多縣文聯主席仁青尼瑪在這里等著我們。他上了我們的車,故作神秘地說:“我要帶你們在鎮上走走,但首先要去另一個地方!”

          “要走多長時間?”車上有人馬上問。

          “半小時!”他剛回答完,車里的人們便不約而同地會心笑了起來。

          這次的車程的確在半小時左右。經過一段崎嶇的山路,我們來到了一片山谷。一條溪流從山澗湍急流淌,溪流兩岸怪石嶙峋。在山口潮濕的開闊地帶,大片大片地盛開著一種淡黃色的野花,放眼望去,整片山谷都包容在一片黃色之中。我們驚呼著,從剛剛停穩的車上沖下來,沖向了野花叢。

          這里便是仁青尼瑪要帶我們來的另一個地方。我們到達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淺黃色的花兒經過了微微細雨的洗滌,變得圣潔高雅,每一朵花都掛著清亮透明的露珠,淡淡的清香彌漫了整個山谷。

          那么,這是什么花兒呢?

          近年來我致力于以青海湖環湖地帶為地理背景的高原野生花卉的書寫,比起其他人,我在這方面的知識自認為還行,但凡高原上的花兒,基本上能叫得上名字,但這種花兒,我卻不認識。同行的伙伴們都過來問我:“這叫什么花兒?”我只能尷尬地搖搖頭。幸好,我來玉樹采風時,特地帶了一本書——《三江源生物多樣性手冊》,該書是被譽為“鳥喇嘛”的扎西桑俄和他的團隊編著的。我急忙拿出該書翻閱查找,經過圖片與實物的對比,確認它們是“鐘花報春”。說來也巧,回到西寧后,翻閱英國著名植物學家威爾遜所著《中國——園林之母》一書,很快就讀到了一段他在上世紀十九年代初來到四川巴郎山時,在這里發現鐘花報春的文字:在巴郎山山口,其植物種類全屬高山性質,草本植物種類之豐富確令人驚嘆。多數生長旺盛的植物多開黃花,因此黃色成了主要色彩。在海拔11500英尺以上,華麗的全緣葉綠絨蒿成英里覆蓋山邊,花大,因花瓣內卷而成球形,鮮黃色,長在高2—2.5英尺的植株上,無數的花朵呈現一片壯麗的景色,在別處我從未見過這種植物長得如此茂盛。鐘花報春花淡黃色,有清香,在濕潤處極茂盛。多種千里光、金蓮花、牛蹄草、馬先蒿,還有紫堇加入了黃色占優勢的花展……

          看著威爾遜的文字,回想那天與鐘花報春相遇的情景??梢源_認,那天的“花展”,是獨屬于鐘花報春的天下,沒有其他花卉的參與,這一點,與威爾遜看到的有所不同。

          我也查閱了更多有關鐘花報春的資料。鐘花報春,藏語叫新智梅朵,是用來禮佛的供奉之花。威爾遜應該不知道,早在十一世紀,中國北宋時期,古印度佛學家阿底峽入藏,曾在拉薩聶塘久居,當他在這里見到清雅芬芳的鐘花報春時,大為驚訝。后來,他在一部佛學著作里專門提及鐘花報春。他說,藏地酷寒,卻有如此素美、清香的花兒,可用以禮佛,實屬奇跡。

          威爾遜在上述文字里,還提到了全緣葉綠絨蒿。在藏語里,全緣葉綠絨蒿有一個與眾不同的名字:歐貝樂。經多方查閱資料,并咨詢對高原花卉也頗有研究的“鳥喇嘛”扎西桑俄,我確定,歐貝樂,其實就是佛教典籍中經常提及的鄔波羅花;歐貝樂亦即鄔波羅,是同一古印度梵語的不同諧音。鄔波羅花,原指用來供佛的睡蓮,佛教傳入西藏,佛前供花的儀式同時傳入,高寒的西藏,卻沒有睡蓮可獻在佛前,于是,全緣葉綠絨蒿便替代了睡蓮,同時人們也把睡蓮的梵語名字賦予了它。美國自然文學作家約翰·巴勒斯曾經在一篇文字里提到,伴隨著人類的遷徙,人們總是用原鄉物種的名字,命名新家園的物種,以寄托內心的鄉愁??磥聿粏螁问侨祟愡w徙,文化的傳播,同樣會帶著這樣濃濃的鄉愁。

          此前,在文措村看到一束束的寶藍色的多刺綠絨蒿、總狀綠絨蒿時,我就期望能夠看到全緣葉綠絨蒿,在這片盛開著鐘花報春的濕潤河谷,我同樣抱著這樣的希望,可能是因為地理、花期等原因吧,那幾天里,我卻與全緣葉綠絨蒿無緣。意外的是,那一天上了車,與我們同行的詩人馬海軼,打開他手機里的相冊,給我展示他在這地拍到的花兒,一朵全緣葉綠絨蒿赫然出現在眾多的花卉照片里。

          “這是你在哪兒拍到的?”我驚訝地叫道。

          海軼兄聽著我忽然提高了的聲音,看看照片,又看看我,一臉的茫然?!霸趺戳??”他問我。

          “這是全緣葉綠絨蒿啊,我一路上都在尋找它,但沒有看到?!?/p>

          海軼兄看看照片,又看看我,他記不起來是在哪兒拍到的,也不知道他拍到的就是全緣葉綠絨蒿??吹轿胰绱梭@異,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馬上說:“我把照片發給你,發原圖?!彪S即,便把照片發給了我。

          綠絨蒿,罌粟科綠絨蒿屬植物,有許多品種,也有各自不同的顏色。在三江源區常見的綠絨蒿就有金黃的全緣葉綠絨蒿、鮮紅的紅花綠絨蒿、寶藍色的多刺綠絨蒿、深紫的久治綠絨蒿等,它們是三江源眾多花卉中的花魁。二〇一四年,國家郵政局發行過一套名為《綠絨蒿》的特種郵票,至今受到許多集郵愛好者喜愛。我國著名植物科學畫大師曾孝濂先生,從他畫過的成百上千種植物畫中特地挑選了一幅多刺綠絨蒿的畫作登上央視《朗讀者》節目,講述了他與這朵花兒的奇特過往。

          綠絨蒿是值得被追捧的花兒。

          觀賞了鐘花報春,心緒依然停留在被花兒的美艷和芬芳迷醉的情緒之中,仁青尼瑪帶我們到了清水河鎮參觀。從產業園到電子商務平臺服務點,令我印象極深的是一家小小的藏族服飾裁縫店。普昂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康巴漢子,幾年前,在縣上組織的一次縫紉培訓班上初學縫紉技術,便開始嘗試著在鎮上開了一家縫紉店,幾年下來,不僅自己開始賺錢,每年有近十萬元的收入,還為鎮上七個貧困戶家庭提供了工作崗位,為他們每人支付每月兩千多元的工資,成了致富帶頭人。在他的裁縫店里,懸掛著他和他的徒弟們縫制的幾件藏服,服飾充分利用布料原有的花卉圖案,巧妙地讓這些花卉圖案凸顯出來,又在衣領、袖口、下擺等處繡織上了許多精細的花卉圖案,看上去就像是對大自然的模仿?;蛟S,他的藏服受到當地牧民的歡迎,恰是因為他的設計迎合了牧人們天性中對大自然的喜愛。其中有一件墜掛著許多華麗飾品的女式藏服穿在一個塑料模特兒身上,我問普昂這是為誰定做的,他笑著說是為一位新娘定做的。

          他的話,讓我再一次有些恍惚:我們是在參加一場婚禮嗎?我們到現在尚未見到的新郎新娘是不是馬上就要盛裝出場?今天看到的鐘花報春,可能是婚禮上的另一處布排,是大自然在這場婚禮上的一個花供現場,和文措村的綠絨蒿一樣。

          來到玉樹的第三天,我們到了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雜多縣。雜多是藏語,瀾滄江上源的意思,這里正是瀾滄江正源扎曲河源頭所在地。除此而外,這里還有“中國蟲草之鄉”“中國雪豹之鄉”的美譽。

          到達雜多縣城的頭一天,雜多縣作協主席扎西旺索就帶著我們去了一個小區,雜多縣委書記才旦周已經在這里等著我們。小區的住戶是清一色的牧人。為了保護三江源頭生態,不讓過度放牧的勞動生活方式破壞瀾滄江流域的植被,讓“一江清水向東流”,使瀾滄江中下游更多的國家和人民安居樂業,他們放棄了千百年來的游牧生活,賣掉了牛羊,搬遷到了縣城居住,為此,國家出資為他們修建了住房,并為他們安排了適當的工作。據才旦周書記介紹,“十三五”期間,雜多縣共識別建檔立卡貧困戶5137戶、15206人。全縣投資1.92億元建設易地扶貧搬遷小區及水電暖配套設施,解決了711戶、3139人建檔立卡貧困戶的住房問題,實現了百分之百的入住率。二〇一九年,雜多縣榮獲“全省十三五期間易地搬遷先進縣”稱號。還優先安排48名搬遷戶在雜多縣扶貧物業公司就業,年人均增收2.4萬元。才旦周書記還帶我們來到了一家牧戶家里。這是一個四口之家,遠從地處瀾滄江源頭的扎青鄉搬遷而來,八十多平方米的新房,藏式風格的裝修,寬敞明亮,溫馨舒適,電視冰箱等一應俱全。四口之家的主人如今是縣上的生態管護員,每個月有兩千元的收入?!斑@些都是全力推行精準扶貧政策的成果?!辈诺┲軙浾f。

          當天晚上晚餐時,縣文旅局副局長青梅才仁帶著幾位歌手來為我們接風獻歌,瞬間,讓簡單的晚餐變成了一個小型演唱會。

          青梅才仁畢業于藝術院校,曾經是一位優秀的歌手,也為其他許多歌手寫過歌。一番客套之后,青梅才仁率先領唱,他帶來的幾位歌手跟著唱起來。先是一首《我們青?!罚?/p>

          山是這里的山最雄偉,

          水是這里的水最清澈,

          啊,青海的山喲青海的水,

          山水相連高原山水多壯美……

          接著是一首《美麗的玉樹》:

          美麗的玉樹,是我的家鄉,

          這里的草原寬闊無垠,

          這里的歌舞競相爭艷,

          這里的人民奮發向上……

          最后他唱了一首由他自己作詞作曲的《雜多寶地》:

          離天最近的地方,

          瀾滄江從這里流向遠方,

          草原最綠的地方,

          雪域牦牛文明從這里發祥……

          從青海省到玉樹州,再到雜多縣,故鄉在他們的歌聲里一點點地具體形象起來。好像是遠行的游子思鄉心切,在故鄉最美的季節,他決議返回故鄉,趕赴一場盛大的婚禮。于是,他一路唱著歌,一步步一點點地向故鄉靠近,先是到了省城,繼而到了州府,最后,義無反顧地徑直向著故鄉踏歌而來。歌聲婉轉,滿含情感。

          聽著他們的歌,我的內心涌動起一次次的熱流。是什么樣的思念,才會有如此真切的吟唱?是什么樣的熱愛,才會有如此真誠的贊美?那天,歌聲燃起了晚餐的氣氛,大家爭相歌唱,一直到了夜色朦朧。

          后來,我一直在想,也許,我們是受邀去參加了一場婚禮。那夜的晚餐,或許就是婚禮的高潮部分,它以贊美故鄉的方式,贊美了天地自然。我豁然開朗,這場婚禮的主角,或許就是故鄉的高天大地,天堅定挺拔,地純真善良,就像那首民間情歌里唱的那樣。我們在主人的引領下,見證了天地自然的盛大和合。是的,是天地自然的盛大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