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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黃古兒 禹風:《潛》入東西方俗世差異深處
          來源:“花城”微信公眾號 | 黃古兒 禹風  2021年08月20日07:22
          關鍵詞:禹風 《潛》

          黃古兒:《潛》并不是單純的潛水故事,《潛》不但是海洋之探,也是生活深處的探尋,這篇小說的創作緣起是什么?

          禹風:這使我想起潛伴們和作家們對我說的話。潛水員說“潛水的中國人里可能只有你寫小說”,作家說“寫小說的中國人里可能只有你潛水”。既然我有此獨特性,《潛》就必須同時滿足潛水員和作家這兩類讀者。

          不過,我可不是為他們寫的,如果一條魚會說話,它被拖到岸上時總要表達幾句自己的思想吧,而我反復潛入到海底四十米,在那個境地,反觀岸上生活,漂浮在魚的陣線,評價世人人生,會有些恍然大悟,有些萬般皆空,也有些欣喜和悲苦混雜的雞尾酒情緒……這種際遇最容易促成小說,通過讀這種小說,讀者們都下了海,都至少潛到一定深度,會從海的角度想想岸上安全又干燥的生活。當然,創作目的不止于此,或在于試圖中止一些更原則的人生理念,死去的思想朽干上將綻生新綠。

          黃古兒:文本風格是小說家寫作觀念的一種體現,愛的母題在這小說里恢復了它本來的復雜和豐茂,幾乎每一個情緒的顫動和紋理,都纖毫畢現。如果用一個詞總結你的文本風格,會是什么?表現怎樣的寫作觀念?

          禹風:請允許我用一個英文詞“sexy”,請勿急于翻譯成“性感”,《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里有明確的不同解釋,這個詞是多義的,而這種多義性適合《潛》的風格。經常碰到母語為英語的人夸獎一臺復雜的機器甚至電腦編程“sexy”,人是感受性豐富的生物體,我覺得小說必須是引發強烈感受性的文體,無論《追憶逝水年華》還是《太陽照常升起》,或者《霍亂時期的愛情》,作家的誠實首先是感受的誠實:在故事被虛構的軀干上敷設“還原度很高”的人類感受和直覺。我從經驗里發現女性讀者更容易接受高感受性的小說,想必她們是造物主更偏愛的作品吧。

          黃古兒:作為上海人,在《潛》中,你對這座城市的氣質是持批判觀點的;作為男性,你提出非常刺人的“中國男性巨嬰”心理,能不能解釋一下這兩種態度?同時,《潛》中的中國女性形象,無論是主人公的母親、女友還是好友,都是令人有壓迫感的存在,而小說里的歐洲女性形象卻似乎更平衡些,更能幫助他人成長。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差別呢?

          禹風:這個時代的開放性決定了對人性的理解會因人而異,接觸多元世界的密度和程度決定人和人之間能否有交流的“支點”。如果一百個人中有九十個齊聲贊美上海,那剩下十個不贊美或持批評態度的人正是文化健康的基礎。我出生在上海市中心,我被動接受了上海前后接續的小學—中學—大學一條龍式精英教育,且歷來考試成績優異,所以我被推到一個“批評者”的位置上。為什么要贊美上海氣質?這個城市養育我不是要我口吐諛辭。

          至于“巨嬰”,這早已是公共話題,不是我的創造,并且同樣揭了我的短。不但很多男人有巨嬰心理,女人們也一樣;并非一代人是巨嬰,而是很多代人全是巨嬰,很多人沒成熟就在八十歲的期望年齡附近去世了。并且,很多家庭傾其所有,繼續制造著新生代的巨嬰?!稘摗返囊粋€寫作動機就是潛到深處,去尋找導致人們無法長大的基因缺失。

          《潛》所觀察的“男性巨嬰”并不復雜,也不局限于慣例受人嘲笑的所謂“上海男人”(上海男人甚至可能反而少些巨嬰體征)……所有沒能力面對現實的男人,所有只能獲得不能喪失的男人,所有熱愛面子卻維持不住里子的男人,所有缺乏‘尊重女性’之現代觀念、無法像體諒男人般體諒女人難處的男人,所有無法控制日常情緒的男人,所有在強權面前“跟個女人似的”卻要求女人在暴力面前“像個男人一樣”的男人,所有感情的精算師們,所有“精致利己主義”的門徒們,所有內心向往“三妻四妾”古典制度卻無法同自己的情敵友好相處的“爺們”,還有那些潛水時不能照顧潛伴的男子……但《潛》并不責怪巨嬰們本身,倒想透視批量生產出巨嬰男人的某種文化和傳統……

          《潛》的中國籍女角們如果令讀者感覺“壓迫感”,對比《潛》的歐洲籍女角們釋放給讀者的不同觀感,這提示《潛》追逐的正是關鍵真相。

          試問,為什么母親節我們的朋友圈里爆發強烈崇拜母愛的能量,犧牲隱私也在所不惜?

          其實久居上海這城市,你能體會到的“男女不平等”可能正好與通常含義反轉。當馳名全球的“上海丈母娘”考察著準女婿的房產證和銀行存折,并擁有一票否決權,這根本已不是“壓迫感”問題,該關注是什么樣的機制成批創造她們?這是系統性變異,是女性的哀歌,她們的人生肯定缺少了維持正常心態的要素。

          比較而言,歐洲女性似乎仍擁有這些要素,首先是“選擇的可能性”?!稘摗肪褪且环N選擇,如果歐洲女人可以自由選擇離開母國,到印尼小島建立自己‘退而求其次’的人生,她們就能保留住女性的溫柔和優雅。擁有溫柔和優雅的女子才能成為不成熟男子成長的提攜者。不能選擇離開現有人生另起爐灶的女性是環境受害者,她身處的文化體系和被賦予的價值感限制了她的選擇,需要我們潛下去探求差異的成因。

          其次,歐洲女性不但在歐洲文明中享有一定的社交禮遇和性別尊重,而且當她們去到亞非拉國家,很多國際性的城市也對歐洲女性保持傳統的禮儀和莊重態度。受普遍性的世俗禮儀尊重是女性展示其女性魅力的前提,否則她展示魅力就會被當成娼妓的伎倆。迫使女人展示強悍作風的社會,如同逼迫男人阿諛奉承以求生存的社會一樣,需要文學潛入其肌理,找出導致變態的病原體。

          黃古兒:相對于當下城市化的迅猛發展,城市文學這一分支卻遲遲未建立自己的豐富詞庫,作為一個始終在描繪城市生活的作家,你怎么看待這現象?

          禹風:城市文學的標志是什么?關鍵是對“城市”進行定義。世博會的宣傳語是“城市,讓生活更美好”,我覺得不是城市的所在也能讓生活更美好,只是程度不同。所以應該拒絕物化的城市標準。城市不是生活水準的載體,更不是把“城外”久已習慣的那一套帶進來變本加厲地發揮以求名利的場所。作為一個生在上海,也曾在巴黎和北京生活過的寫作者,我認為現代城市的特征是四個字:“文明開化”。

          凡倡揚“文明開化”之內涵的,我認為就是城市文學。城市生活中,德先生和賽先生的身影比較常見,但也常常蒙塵,提醒我們還未真正跨越一百多年前五四精神的門檻。所以,我個人認為城市文學必定帶著反思性和批判性。文學不是裝飾品,它該是擦亮的鏡子和犀利的眼神。

          黃古兒:最后還是想回到文本,關于《潛》的語言,最引人注目是你設喻奇特且信手拈來,不曉得你是怎么想出這些劍走偏鋒的比喻的?

          禹風:這是個好問題,首先這問題我曾想請教錢鐘書先生。讀大學時大家都讀《圍城》,對其中此起彼伏的比喻欽佩無比?;剡^來說,并不是人人喜歡小說里的比喻,有著名的評論家和普通讀者都跟我講過比喻其實阻滯他們的閱讀快感,或者認為作者取巧偷懶(應該老老實實描繪嘛)。但設喻確實是寫小說者的一種特權,有竊笑般的快感,讓人覺得自己不僅僅是頭書蠹蟲,也是玩飛鏢的好手。設喻是寫作中的不甘寂寞。

          其次,好比喻正是上海方言的一個特點。我的母語是上海方言,所以我的表達方式自然是喜好比喻的。上海話有一個詞“賽過”,就是普通話“好比”的意思。每個上海人都無窮無盡地使用過“賽過”這個詞,引出他們對世俗生活的嘲諷或打趣。

          比喻的能力是一種概括人情世故的能力,生活上的糊涂蟲們是說不出“賽過”什么的;比喻的能力也是一種溫和進攻或反擊的能力,大家看上海人互相打不起來,粗人選擇罵粗話,聽著無聊,有點口才的家伙們就比賽設喻,把對方喻得體無完膚;比喻的能力又是展示個人魅力的能力:做人最難是得體,如果一個人總能得體地運用比喻,但凡相貌別長太過分,遲早也能成為“萬人迷”。

          節選自《花城》長篇專號 2021年秋冬卷

          禹風,小說家,上海人,巴黎高等商學院碩士。著有長篇小說《靜安1976》《蜀葵1987》《巴黎飛魚》及《潛》等,作品發表于《當代》《花城》《十月》及《人民文學》等文學刊物,多描寫巴黎、上海及北京的城市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