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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玉米》《玉秀》《玉秧》三部曲解讀
          來源:鐘山(微信公眾號 | 張宗剛  2021年08月19日09:19

          中篇小說《玉米》《玉秀》《玉秧》(通稱“《玉米》三部曲”)初發于《人民文學》《鐘山》時,即大獲好評,以至有人驚呼那兩年的文壇成了畢飛宇年,成了“玉米”年、“玉秀”年。畢飛宇的筆觸涉及城市與鄉村,貫通藝術與現實。對詩性的堅守,對精神的拷問,對深度的探求,對意義的追尋,都使得他在同輩作家中鶴立雞群。畢飛宇小說出手甚少,而能篇篇搶眼,質量上乘。在他,靈氣與哲思齊飛,凝重與瀟灑一體;表現于《玉米》三部曲,便是筆補造化,慘淡經營,而又不著痕跡。人物心理的隱與顯,人物行為的動與靜,人物言語的直與曲,人物線條的濃與淡,人物輪廓的粗與細,寫來皆恰到好處。平心而論,畢飛宇能夠得成大器,時時執文壇牛耳,源于其良好的藝術悟性,扎實的人文底蘊,以及坦蕩透明的性情。

          放眼文壇,常常困惑于那些倚馬可待下筆千萬言的文人騷客,是怎樣變戲法般似乎眼睛眨都不眨地寫出了偌多文字,以“大躍進”的速度,以衛星上天的氣派,以工業流水線的進程?于是,有人一年著書數本,有人則一年著書十數本,可謂洋洋大觀矣。只是,在一種自來水式的寫作狀態中,必然失卻了精血的浸濡,生命的貫注,靈性的翻騰。這樣的文本,怎逃得脫速朽的厄運。然而,在一個泡沫化時代,以文字為手段,追名逐利,謀取商業最大值,已成常事,大批的文字垃圾由此催生。相比于那些把一杯蜜摻水后兌成一桶蜜甚或一缸蜜的作家,畢飛宇的厚積薄發至為難得?!白肿挚磥斫允茄?,十年辛苦不尋?!?,拒絕垃圾,拒絕水貨,這是畢飛宇一貫的態度。寵辱不驚的畢飛宇像勤勞的農人,一如既往地在屬于自己的文學自留地里精耕細作,小心侍弄。應該說,畢飛宇開創了一種平和而富激情的敘事藝術,不溫不火,控制得當,仿佛地底的暗流,洶涌于無形;又如靜靜的脈搏,外表平和,內里則蘊含著生命的呼嘯。

          《玉米》三部曲沒有令人掩鼻的偽貴族氣。畢飛宇的敘事話語是樸野的,自在的,哀而不傷怨而不怒的,因了長于拿捏人物心理,描摹世態炎涼,一應角色的移步換形,舉手投足,均十分到位。畢飛宇審視人性和歷史,拷問時代和政治,目光溫和而冷峻。這決定了他的態度既是批判的,又是悲憫的,還帶有那么一絲欣賞,一縷同情,一抹惋惜,一點留戀。凡此種種,作家縱筆寫來,從容不迫,仿佛水袖飄飄悠揚舒展,營造出飽滿的語言張力。尺水興波,寸山起霧,畢飛宇稱得上高妙的文字匠,優秀的盆景藝術家,更是汲納天地精華、呼吸風露清氣的地之子。

          三篇小說講述的都是與權力得失相關的鄉村女子的命運,揭示了在一個貧瘠時代,權力對人性的腐蝕。作家以其對中國鄉村社會體貼入微的觀察,營構出奇特的陌生化效果。玉米的父親王連方,多年擔任王家莊村支書,權柄在握,專喜淫人妻女,為禍一方。玉米的母親施桂芳一氣生了七個丫頭,讓全家人引為憾事。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當惟一的男孩小八子終于出世,玉米便如小母親般整天抱著弟弟,揚眉吐氣地出現在村人眼前,展示自家威嚴。玉米家的希望與亮色,系于小八子一身,只因這個男嬰長大后可以傳宗接代。小說展示了根深蒂固的男權社會的價值觀,進而揭橥在廣袤的中國鄉村,或曰廣大的鄉土中國,權力與性的一體化,它們之間奇妙復微妙的互生共存關系。

          身為長女,玉米有主見,定力強,極會察言觀色而不露聲色。父親的花心荒唐,母親的平庸無能,眾姐妹的良莠不齊,使她很快成為一家之主。玉米是正常的,健康的,又是畸形的,扭曲的。人精般的玉米,沉著,冷靜,工于心計,凡事處心極慮,一石數鳥,仿佛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藏著殺著蓄著后勢,其精明強干,殊不遜于大觀園中的王熙鳳。玉米少年老成,心事重重,使命意識強烈。王連方多行不義垮臺后,兩個女兒(玉秀、玉葉)在看電影時遭到村民報復性的輪奸,自此玉米一家的生活走向大滑坡。出身鄉村土皇帝之家,從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盛,到門前冷落任人欺凌之境,對于玉米,這種落差極強的生命體驗,比起魯迅式的從小康之家墮入貧困,或許更甚。雖居于鄉村,文化程度有限,但在精神氣質上,玉米算得上是一位知識分子,是鄉村的精英;相比于眾姐妹的麻木,她是高度敏感的,能夠一葉落知天下秋,望騰云而感神龍。她善于等待時機,一俟風云際會,必可扶搖直上。

          玉米這一形象,頗似蘇童《米》中的五龍,糅合了農民/知識者的雙重共性,而又不無真實。古往今來,多少風云人物、時代精英,均來自鄉野,融知識者的敏感自尊、農民的頑強堅韌而為一種巨大推力,將其從最底層,推向青云端,一鳴驚人,一飛沖天?!皩⑾啾緹o種,白屋出公卿”,任何時期,真正成大氣候大功業的,往往就是這些堅如磐石韌如薄葦的鄉間子弟。但身為女流,在中國這樣源遠流長的男權社會,在一個男性話語占絕對統治地位的語境中,玉米們的掙扎,終不免吊籃打水一場空。莎翁說,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在大廈將傾之際,玉米比誰都更能深切體會到那遍披華林的悲涼之霧。于是,在突如其來的變故面前,她恐懼了,顫栗了,惟有當機立斷,埋葬心底最后一抹彩虹,選擇與權力的媾合,通過嫁人的捷徑光耀門楣,以彌補父親這個浪子帶來的恥辱。

          正如柳粉香所說的:“做女人的可以心高,卻不能氣傲,天大的本事也只有嫁人這么一個機會,你要把握好?!痹诩奕朔矫?,玉米是審而慎之的。玉米與前程看好的飛行員彭國梁的戀愛一度轟轟烈烈美妙銷魂,但她還是清醒地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線。王連方下臺后出門遠行,撇下偌大一個家由玉米操持。父親的失勢,妹妹的被辱,彭國梁釜底抽薪式的毀婚,令玉米痛定思痛,毅然下嫁中年喪妻的公社革委會副主任郭家興,把自身獻于權力的祭壇。舍不得孩子打不得狼?;楹蟮挠衩?,以自己青春和尊嚴的喪失,在床上極盡迎合之能事,贏得郭家興憐愛,自此她也有了人上人的感覺。小說展示了玉米強烈的權力意識和愛面子心理。比如,每當玉米回村探親,家中姐妹便會穿戴一新齊刷刷冒出,旺盛的人氣,讓村民們充分感覺到玉米氣壯如牛的存在,從而敬畏有加。

          玉米諸姐妹,都是那個貧瘠時代中國婦女的縮影和標本。玉米身上,既多愛的饑渴、愛的訴求,更多理性的把持。在與飛行員戀愛的過程中,她總是處在焦灼、疑慮、不自信中,擔心淪為世界的棄兒;終于,焦灼的白日夢化為碎片。經歷了青云無路的悲苦,欲振乏力的困惑,玉米一步步山重水復,又一步步柳暗花明,總算有了一個體面結局。對于玉秀,生命則成為無望的追逐,“零落成泥碾作塵,惟有香如故”。玉米、玉秀們的理想,是那樣地綿軟如水,輕盈似夢,而又沉重如鐵,如鉛,如石。在時代的湍流中,她們抗爭過,努力過,但不幸地,卻往往淪為鞭子下的陀螺。玉米內心深處,其實頗多凄風苦雨。相形之下,還是玉秀更為主體化、感性化、心靈化一些。

          鄉村社會是個奇異的世道,一方面視男女偷情如家常便飯,一方面又極重婦女(處女)貞操。玉秀的悲劇,便源于其處女貞操的被剝奪。性格即命運。作為天生的風流種子,玉秀漂亮,熱情,機靈,特立獨行,有著無知的聰明,單純的狡黠。她雖遭人蹂躪,授人以柄,卻不甘沉淪,試圖抓住一切機會改變命運,實現自小有之的隱秘理想。人往高處走,玉秀確如一條小花蛇,一只小狐貍,伸著火紅的舌頭,媚態可感。她以姿色拼前程,以青春賭明天,惜乎無人能用真情與之交換。心比天高,身為下賤,玉秀在姐姐姐夫家的做小伏低,仰人鼻息,為的只是咸魚翻身,圖個稍好的前程。這個熱愛生命的女子,疏于理性,失于算計,慣于跟著感覺走,終導致人生的步步失利。一個女子,為了改變自身命運,無所不用其極,確也不易。在作家眼中,性,政治,倫理,就這樣與權力奇異地交織為一體。小說寫出了人,寫出了人性的復雜與多變,人在特定歷史中的種種主動或被動的選擇。玉秀的結局究竟如何?不得而知。小說為我們留下了特定的意義空白。也許,玉秀能夠找到自己的真愛;也許,玉秀會在一無所有中破罐子破摔……相比玉米,玉秀的命運,是真正值得牽掛的。

          玉米的性格,是裝得像,斂得住,嚴絲合縫,滴水不漏。她和玉秀間有明爭暗斗,亦有親情聯盟。玉米對玉秀的種種震懾、施壓、綏靖,威福并下,都不無深意存焉。權力是迷人的黃金枷,而玉米甘愿為之桎錮。通過床上的百般迎合,玉米似退實進地操縱著郭家興,達到種種目的:先讓自己進了供銷社,又讓妹妹進了收購站——這些都是人人羨慕的好單位。玉米左右逢源,長袖善舞,大事小事一起抓。當玉秀與郭家興的兒子郭左,這對倫理意義上的侄子與姨媽擦出愛情火花時,精明的玉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決然快刀斬亂麻,向郭左吐露了玉秀遭人輪奸的家丑。正如《金鎖記》中曹七巧向女兒的戀人惡意告知女兒吸食鴉片的隱私、致令勞燕分飛一般,玉米也成功掐斷了這段大好戀情。郭左終于懷著曖昧的不甘將玉秀睡了,之后遠走高飛再無音信。癡情的玉秀則因此懷孕,從此開始了人生的新一輪劫難?!拔覟榕?,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負心若此”,讀來怎不唏噓。

          在主人公們置身的特定語境下,我們悲哀地發現,性已成為一種可資交易之物,尤其在與權力相對時。王連方擔任村支書,二十年間幾乎睡遍了全村的女人;郭家興身為公社干部,可以在中年喪妻后堂而皇之地娶妙齡女子作補房;魏向東是校衛隊負責人,充分利用現有職權,逼玉秧步步就范,滿足其變態情欲。郭家興、王連方、魏向東,滿口革命話語,其態儼然,實則恣意漁色,假公濟私,客觀上構成了對荒誕時代不動聲色而最為有力的反諷。畢飛宇深刻道出權力對人性超時空的凌虐,不作空泛的獅子吼,卻分明蓄滿了火力,開足了馬力。畢飛宇以其謹嚴筆法,巧妙遏止住四溢的激情,將其攏為強有力的一束。作為當代鄉土文學中的上佳之作,《玉米》三部曲投放著作家的經驗、夢想和輝煌。一部書,三個故事,三個不同性格不同命運而血脈相連的女人。三姐妹中,玉米自具雄鷹雕鶚般的氣度,玉秀有著不甘久居鄉野的張狂,玉秧則于平庸中見慧黠。她們紛紛夢想遠方,而追求的途徑不一。通往遠方的道路上,處處是榛莽,遍地是陷阱;在一次次飛升又一番番墜落中,她們變得身心俱疲,卻永不放棄努力。

          作家從容游走于歷史、政治、權力、倫理、性等主題,以對既往歷史圖景絲絲入扣的描摹,直抵生活本質。和蘇童、葉兆言們一樣,畢飛宇受??思{、馬爾克斯、塞林格、博爾赫斯等西方作家影響頗深,但又完全是本土特色的,不見絲毫洋派作風。澹定從容的《玉米》三部曲,濃處得濃,淡處得淡,注重筆墨的疏密,講究敘事的繁簡;語言則精致傳神,張馳有致,幾可化百煉鋼為繞指柔。如寫小唐阿姨見了玉米,“臉上笑得相當亂”,即可見出作者一以貫之的對語言打磨的偏好。蘇北方言的運用,水鄉風物的描摹,更為作品平添幾多風韻。畢飛宇以清爽干凈的文字,復蘇了一個時代的記憶,成為那段并不久遠的歷史的引路人,也為解讀那個時代提供了一份豐富的全息化報告;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日常情境,在作家筆下獲得了精確展開。

          玉米與彭國梁互通款曲,村人竟肆無忌憚地拆閱他們的信件,令玉米惱羞成怒無地自容。在王家莊,是沒有個人隱私和心靈空間的。王家莊,如同魯迅筆下的魯鎮、未莊,彰顯集體無意識的可怕。這堅定了玉米沖出王家莊的決心。玉米出嫁后,生活在流言中的玉秀也在王家莊呆不下去,只好外出投奔玉米,靠姐夫之力,當上了人人羨慕的收購站司磅員,最終卻在戀愛問題上未能自持,導致身敗名裂。玉秧趕上了改革開放的時代,憑自己的真才實學沖出王家莊,考取縣師范學校,卻不幸遭遇陰鷙變態的學生處錢主任、黃主任,尤其遭遇了“三種人”出身的校衛隊負責人魏向東。在魏向東指使下,玉秧充當了“密探”。她本有著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憧憬,如與校園詩人楚天心照不宣的戀愛,但后來卻因無知將楚天出賣,致使楚天在魏向東的嚴厲審問下發瘋,毀了一個才子的前程。因了玉秧的告密,女同學龐鳳華與班主任在談戀愛時被“捉奸”,釀造出更大的悲劇。玉秧變成了整人的幫閑,尤可嘆者,是她淪為性無能/性變態者魏向東泄欲的玩物,且對此麻木不仁,委實可悲。

          《玉米》中還寫到了有蕩婦惡謚而性情不俗的女子柳粉香。她的故事,完全是紅顏薄命這一母題的生動寫照。這個曾經風流惹眼的鄉村演員,因行事不檢,落得草草嫁人,心有不甘地充當了王連方多年的情婦。作為玉米的映襯,這一形象頗具參照價值。中國婦女的命運,透過畢飛宇小說盡可觀照。彭國梁在部隊聽到村人的風言風語,便落井下石般地給玉米寫信責問:“告訴我,你是不是被人睡了?!”令玉米百口莫辯。初次縣城相親,郭家興即與玉米同房,彰顯赤裸裸的性掠奪者嘴臉;事畢郭家興見玉米下身沒有出血,不甚滿意地說:“不是(處女)了嘛!”知道誤會后才對玉米倍加呵護。已非處女的玉秀則始終認為,再好的東西,也換不回自己的女兒身。在傳統貞操觀的重壓下,千百年來,中國女人的歷史,似乎就是一部性奴隸的歷史。畢飛宇以《玉米》三部曲,完成了對男權世界的深刻鞭撻,既挖掘女性自身的先天貧弱,更抨擊了某類男人與畜生異形而同性、異質而同構的一面——王連方如此,郭家興如此,彭國梁如此,郭左亦如此,魏向東更是如此。

          女性以其萃集日月精華、鐘毓天地靈秀之美,成為宇宙間至為可愛的生靈。婦女的解放,從來就是人類文明的標尺。古往今來,人類社會進行了一次次的努力。在西方世界,已經頗見成效地大致實現了男女平等,實現了民主與自由在兩性間的公正施與。而在中國,尤其在中國廣大鄉村,這幾乎還是紙上談兵。想一想花木蘭式的“誰說女子不如男”,這樣豪情沖天關乎兩性平權的烏托邦宣言,這樣白日夢式的自我認證,也須通過男扮女裝、通過改變女兒身來獲取,怎不心寒。男人的世界很大很大,女人的世界卻很小很??;她們何時才能沖出心靈的巴士底獄,奔向融融春光呢?畢飛宇小說,深刻揭示了經濟、文化、政治、權力對人性的多重絞殺。

          玉米、玉秀,這些出身鄉村的中國廣大女子,世世代代,一直成為性掠奪的對象和資源。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在她們,只有首先贏取男人的歡心,才可一同得道升天。相形之下,那些獲得了初步自主權和民主權的城市女子,就幸運得多了。玉米、玉秀們還只是在為了一個初級階段的奮斗目標苦苦掙扎,結果如何其未可知;她們奮斗一生的終點,也許尚遠不及一個城市女子的起點,可她們仍在不屈不撓地奮斗著。這已足夠可歌可泣。當女人淪為男權世界的附庸、商品和點綴時,也便有了一曲曲紅顏悲歌。中國文化吃人的一面于此盡顯。

          《玉米》三部曲寄寓了作家對女性命運的深沉思索。中國婦女的命運是可嘆的。她們承受了過多因襲的重擔,背上了過于沉重的十字架。閨中女兒的幽怨,延續了幾千年文明史;凄苦的靈魂,在集體無意識的重軛下苦苦掙扎。作為“勝利者”的玉米如此,作為失敗者的玉秀如此,作為觀望者的玉秧亦如此。實際上,置身無愛的世界,玉米三姐妹終不免要心為形役,走向異化;她們的青春,都在悲涼縹緲中消磨、零落。我們讀出了畢飛宇文字背后那種遮蔽不住的大同情、大沉痛。

          飛行員彭國梁,一度成為玉米的陽光,玉米的福音書。玉米迫切渴望一片自由的天空,作愛的翔舞和情的歌唱;然而青春不解紅塵,歲月不諳人心,當玉米意識到再也不能耽誤時,惟有痛定思痛下嫁郭家興,藉此實現一己的升值。從玉米的潑辣、精明,甚至有些陰鷙分裂的人格,我們絕難看到那一抹絢麗的人性曙光。倒是在玉秀玉秧身上,更可體現出人性的本真。玉米七姐妹中,玉米精,玉秀靈,玉穗憨,玉英乖,玉葉犟,玉苗嘎,玉秧甜。高處不勝寒,生活得格外體面的玉米貌似顯赫,實則悲苦,畢竟,她真正的愛情是一去永不返了。玉秀則先遭輪奸,后遭誘奸、拋棄,仿佛托爾斯泰《復活》中淪落風塵的瑪絲洛娃。她已是傷痕累累,豈可再望高飛遠翥?聊可慰者,是玉秀從與郭左的一段短暫的無愛之愛中,悟到了愛的真諦,在幾經磨難后變得成熟而富于母性了,這對其一生,對其略顯淺薄的性情或許不無沾溉。貌似木訥的玉秧,在滿足魏向東變態情欲的同時,也學會了以此做交易,達到畢業后留城的目的。在玉米諸姐妹中,她是靠了自己的勤奮與努力走得最遠的一個,昭示了一種新的方向和可能?!皠e了,舊生活!”“新生活,你好!”(契訶夫《櫻桃園》)我們惟有祝玉秧,也祝玉米、玉秀們能夠真正作別往昔,生活得更美好。

          畢飛宇專事創作而不廢理論,抽象思維與形象思維相得益彰。優雅銳利的風格,對節奏、語速、語感的明晰把握,對文字彈性、密度的精確追求,指向克制而激情的敘事藝術。他筆下所寫,乃是現實生活的體驗與經驗的顯現,偶爾也有合理想象的成分,總體上隱含著對一個時代秉持的特定價值判斷。應該說,畢飛宇筆下的王家莊,與莫言的高密東北鄉、蘇童的楓楊樹鄉,庶幾可同懷視之。而與“紅高粱”“米”一樣,“玉米”,這一普通莊稼或曰作物的名字,也因此獲得了超乎本體的意義的延伸。

          在我看來,畢飛宇的文本不像熟透的紅蘋果,更像鮮亮的青蘋果,帶著一層淡淡絨毛掛滿枝頭,青青之氣拂人;入口品嘗,其味道則甘美與紅蘋果無異,只是外形不同而已。畢飛宇作品之妙處,當作如是觀。正如他早已成了名聲響亮的文壇俊彥,身上卻不見所謂“大腕”派頭,跟某些當代碼字師的名士氣十足形成鮮明對照。畢飛宇是個心態健康的陽光型作家,某種程度上,這一點也決定了他文本的價值。

          畢飛宇的創作精雕細琢,耐心打磨,決不率爾操觚。魯迅當年評價臺靜農小說能夠“將鄉間的死生,泥土的氣息,移在紙上”(《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二集?序》),這話用于畢飛宇同樣合適。在一片喧囂的后現代聲浪中,畢飛宇以其對終極真理的探求,深入底里地揭橥鄉村背景下女子世界無言的悲哀,執著吹響啟蒙的號角,顯示出創作主體蘇世獨立、橫而不流的境界。畢飛宇已經在文壇沃野,種下了屬于自己的金燦燦的“玉米”。某種意義上,他開創了一個“玉米”的時代——既是他自己的,也是中國文壇的。畢飛宇的小說,是天真的純粹的,是安寧的舒展的;它們不是飄蕩在云空,而是扎根于民間,立足于大地,充滿美麗的憂傷,泥土的氣息?!队衩住啡壳笳髦鴦撟髦黧w健旺的生命力。作家正是從感動別人和感動自己中,獲取一種高峰體驗,抵達自由之境。

          對歷史、哲學、語言、藝術頗多領悟的畢飛宇,未曾濯足游戲寫作之濁流,而是致力于知識分子個人話語的純粹表達,字里行間不見枯槁的說教氣。上世紀九十年代以降的新生代小說,固多可觀,而人文的貧血、價值的失位、自我的復制,文化主題的虛偽與虛無,亦勢所難免。無疑,畢飛宇的創作富含激情、思想、終極關注、烏托邦等諸多上世紀八十年代文學元素,力求超越生活表象,以更為高遠更為本質化的形而上情懷,取代所謂血淋淋赤裸裸的原生態的真實觀,從而與玩世不恭的后現代寫作泥淖保持了自覺疏離。在當下龐雜的文化語境中,畢飛宇的擇善固執,誠可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