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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相和食相——汪曾祺小說中的“吃”與散文中的“吃”
          來源:揚子江文學評論(微信公眾號) | 王干  2021年08月19日09:08

          有人對我說,汪曾祺的小說和散文是兩樣東西。

          我一愣,仔細一想,還真有道理。

          汪曾祺的小說做得非常用心,用他自己的話說是“慘淡經營的隨便”,而散文帶著更多的隨機和隨心,他自己在《蒲橋集》的序言里,就說自己寫散文是“摟草打兔子——捎帶腳”。這個“捎帶腳”,有點漫不經心,也有點意外之喜,摟草屬于“正常工作”,打到兔子,屬于份外的成就,當然有點驚喜。雖然汪老先生不在乎“兔子”,但兔子來了,他當然也不會放過。

          之所以“人人都愛汪曾祺”,在于不同的人能在汪曾祺的作品中得到不同的需求。汪曾祺受到中老年讀者的歡迎,源于其文化底蘊和藝術內涵,而年輕一代尤其是2000年以后出生的喜愛汪曾祺,看上的是那些散文,尤其是那些寫美食的散文,很多年輕人對《端午的鴨蛋》《故鄉的食物》等耽于美食的文字耳熟能詳。汪曾祺自己不太在意的散文,產生如此大的影響,尤其獲得以網文為閱讀主體的年輕一代的青睞,這肯定是汪曾祺沒有想到的,他的“捎帶腳”帶出“跨世紀”的效果,以至于很多年輕人以為汪曾祺就是一個會寫美文的美食家。

          汪曾祺對于自己的散文的地位不在乎,因為是“捎帶腳”,他更在乎自己的短篇小說。1994年《大家》文學雜志橫空出世,我請王蒙擔任長篇小說的主持、劉恒擔任中篇小說的主持,蘇童擔任短篇小說的主持,謝冕擔任詩歌的主持,汪曾祺擔任散文的主持。對散文欄目的主持,他有些不滿意,他內心覺得應該擔任短篇小說的主持,我當時也考慮讓汪曾祺擔任短篇小說的主持,可散文誰來主持呢?有比汪曾祺散文更合適的作家嗎?我把這一想法告訴老頭,老頭釋然了,興高采烈地去參加《大家》創刊在北京的新聞發布會。

          汪曾祺的美食散文已是文壇一絕,其實汪曾祺小說里也多次寫到吃,很少有人注意到。他的《金冬心》《七里茶坊》《黃油烙餅》《熟藕》《八千歲》《雞毛》《職業》等十余篇小說都是從“吃”著筆,寫出了特定的生活景觀和人生況味。但為什么人們很少注意到汪曾祺的美食小說或者很少注意到汪曾祺小說中的吃呢?我認為這是汪曾祺的高明之處,他準確把握了“摟草”與“打兔子”的分工,在小說和散文之間有自己的定位、

          一、散文的食相:生活的美感和愛

          民以食為天。文學要寫天,也要寫民,連接民與天最好的紐帶可能就是“食”了。從《詩經》開始,食的問題就是人們關心的生存大事?!缎⊙?鹿鳴》“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效。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這里面不僅寫到了食物野蒿(大約類似今天的蒿子稈),還寫到了酒,可見美食美酒自古以來就是人之所愛。當然,更多的時候老百姓是為食所困,《碩鼠》里“碩鼠碩鼠,無食我黍”,對于食物的關注,都產生怨恨情緒了,不論這個大老鼠是實指還是虛指,民歌傳達的百姓對糧食的關愛,確實是“以食為天”。至于小說中的美食,當屬曹雪芹的《紅樓夢》最為經典,他對食物精美描繪,勾起了無數人的無數美談,以至于今天餐飲業的“紅樓宴”還有好幾個版本,和曹雪芹一樣,汪曾祺作品里的菜肴已經被人們制作成為“汪氏祺菜”,高郵的汪味館和汪小館的生意也非常好,汪曾祺的美食散文也被出版社包裝成各種選本出版。汪曾祺的這些關于美食散文的感染力和號召力是如何構成的,仔細閱讀可以發現是有奧秘可言的。

          汪曾祺美食散文的文化底蘊極為深厚,淵博的知識,廣遠的經歷以及自身的文化涵養,讓汪曾祺的美食散文具有一種縱深感,哪怕是一塊小小的豆腐,都能寫出古今南北的來龍去脈風味特色?!肚心挕芬晃?,在短短的篇幅中介紹了古今中外切膾的做法,從春秋孔子《論語·鄉黨》“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到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切鲙不得洗,洗則鲙濕”,到唐代杜甫詩《閿鄉姜七少府設膾戲贈長歌》“無聲細下飛碎雪”到宋朝《東京夢華錄·三月一日開金魚池瓊林苑》“臨水斫膾,以見薦芳樽,乃一時佳味也”,如何“切膾”,為什么“膾”,并根據自己的生活體驗,得出“切膾”的妙處在于“存其本味”,并提出恢復“切膾之風”的善良愿望。短短小文,融匯了千余年的食文化,呈現了特定文化學、民俗學價值。

          汪曾祺在《葵·薤》里說,自己小時候讀漢樂府《十五從軍征》“舂谷持作飯,采葵持作羹,羹飯一時熟,不知貽阿誰”時,盡管他“未從過軍,接觸這首詩的時候,也還沒有經過長久的亂離,但是不止一次為這首詩流了淚?!钡⒉恢褂谝娀鳒I,感別傷心,而是追根究底,想要弄明白葵到底是什么物種,他從《毛詩品物圖考》追到吳其浚的《植物名實圖考長編》和《植物名實圖考》,恰巧在武昌見到了古書中的葵——冬莧菜,終于放下了一件心事,總算把《十五從軍征》真正讀懂了。

          這種知識性極強的具有歷史縱深感的寫法后來被稱為“文化散文”的路數,自然不是汪曾祺的首創,“五四”時期的小品文基本上都是這一寫法?,F在一些作家拼命在散文中灌輸知識和歷史的“文化散文”為什么沒有能夠獲得應有的文化底蘊反而成為知識和材料的堆砌,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沒有融入作家的情感之中。

          作家的情感與作家的文學價值觀密切相關,汪曾祺號稱自己的文學觀是“人間送小溫”,他寫美食的目的是:

          我把自己所有的愛的情懷灌注在喜好美食的文章中。

          汪曾祺用詞一般是留有余地的,但這里史無前例地宣稱“所有的愛”都用到美食的文章中,可見他對美食是自己鐘愛的,而且是毫無保留的.. 他把美食與生存結合起來了:“活著多好呀。我寫這些文章的目的也就是使人覺得:活著多好呀!”因此他寫的美食之中,看似平淡的文字中滲透了他對生活和世界的愛。香港美食家蔡瀾說過,美食=鄉愁+滋味。也就是說,美食源于一種感情寄托,是一種主客觀的結合體。主觀在于作家的某種記憶,童年記憶是鄉愁的源頭,而食物的滋味只有在鄉愁(這里應該擴展為某種記憶)的照耀下才會發出迷人的光芒。在《咸菜茨菇湯》的結尾,作者突兀地來了一句:

          我想念家鄉的雪。

          這一句猛一看,極為突兀,但確實是神來之筆?!凹亦l的雪”與咸菜茨菇湯之間的聯系在于,“一到下雪天,我們家就喝咸菜湯,不知是什么道理”,濃郁的鄉愁油然而生。同樣寫《故鄉的野菜》,顯然不同于周作人的冷峻和淡漠,周的《故鄉的野菜》開頭就說,“我的故鄉不止一個,凡我住過的地方都是故鄉,故鄉對我并沒有特別的情分”,散淡是散淡了,與汪曾祺的“我想念家鄉的雪”的濃烈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同樣擅于寫美食還有梁實秋,汪曾祺的美食散文很多和梁實秋的文字有異曲同工之美,也有前后呼應之妙,他們的區別在于,一個在場者,一個是旁觀者。汪曾祺的美食散文與梁實秋等人文章相比,他的作品帶有強烈的參與感, 而梁實秋等就難免有食客的嫌疑,像陸文夫筆下的朱自冶,只是一個資深的又善言說的“吃貨”。

          汪曾祺不僅能夠品嘗美食,而且自己會下廚烹制美食,他說過,”喜歡做飯的人一般都是不自私的”,汪曾祺的文章里,經常寫到自己嘗試做新菜的過程,比如油條塞斬肉(肉圓)這道菜就是汪曾祺自己的發明?!澳昴隁q歲一床書,弄筆晴窗且自娛。更有一般堪笑處,六平方米做郇廚?!薄白鲔◤N”的樂趣,可能在一般人看來是可笑的,但汪曾祺自己覺得和弄筆一樣是“自娛”。汪曾祺喜歡畫畫,他覺得文人做菜就像文人畫一樣,隨性,卻又有雅致的講究。這種強烈的參與意識,會帶給讀者強烈的代入感。這種代入感,正是網絡時代閱讀者喜歡的代入感。

          二、小說中的吃相:世道與人心

          在那些美食散文中,汪曾祺基本描寫的是食物的美味、原料和制作過程,知識性的風俗以及美味的把玩,間或穿插自己的人生經歷和人生感悟,比如《故鄉的食物》《昆明的吃食》《端午的鴨蛋》《手把肉》等,以鑒賞家的口氣來展示這些美食的肌理。而在小說中,食不是主角兒,食物本身成為一個背景或者作為一個微創的切口,由此開采出去,展現世態人心。

          這種以食為視窗來展現世道人心的小說手法幾乎貫穿了他一生的小說創作。早在20世紀40年代創作的小說《落魄》,就是以食之興衰來展現人物命運起伏的,小說以綠楊飯店的興衰來展示的揚州老板的興旺到落魄的過程,“這位揚州人老板,一看就和別的掌柜的不一樣。他穿了一身鐵機紡綢褂褲在那兒炒菜。盤花紐扣,紐袢拖出一截銀表鏈。雪白的細麻紗襪,淺口千層底禮服呢布鞋。細細軟軟的頭發向后梳得一絲不亂。左手無名指上還套了個韭菜葉式的金戒指。周身上下,斯斯文文”,而且在飯店里還放著兩盆花,以至于踢足球的學生來也安安靜靜的。但后來隨著飯店的易主,那個揚州人的命運改變了,老板變成了打工的了,衣著不講究,人也變得邋遢猥瑣,連吃相也變得丑陋,讓作者產生了厭惡的情緒。

          20世紀80年代初期,旅居海外的張愛玲讀到《八千歲》,看到里面寫到草爐燒餅,勾起了鄉情,也感覺到大陸的文學在變化中。她寫道:“我這才恍然大悟,四五十年前的悶葫蘆終于打破了”,原來張愛玲在上海時,聽到叫賣聲“馬(買)……草爐餅”,不知何物,讀到《八千歲》之后,明白是一種蘇北小吃。張愛玲的敏銳是一個小說家的敏銳,而汪曾祺把食與人聯系起來也是他作為一種小說家一種近乎本能的作法。汪曾祺在評論阿城的《棋王》的《人之所以為人》一文中寫道:“文學作品描寫吃的很少(弗吉尼亞·沃爾夫曾提出過為什么小說里寫宴會,很少描寫那些食物的)。大概古今中外的作家都有點清高,認為吃是很俗的事。其實吃是人生第一需要。阿城是一個認識吃的意義、并且把吃當作小說的重要情節的作家(陸文夫的《美食家》寫的是一個讒人的故事,不是關于吃的)。阿城對吃的態度是虔誠的?!镀逋酢酚袃商帉懗?,都很精彩。一處是王一生在火車上吃飯,一處是吃蛇。一處寫對吃的需求,一處寫吃的快樂——一種神圣的快樂。寫得那樣精細深刻,不厭其煩,以至讀了之后,會引起讀者腸胃的生理感覺。正面寫吃,我以為是阿城對生活的極其現實的態度。對于吃的這樣的刻畫,非經身受,不能道出。

          寫食其實是寫人,汪曾祺多篇小說涉及食物和吃。前面說到的《落魄》寫開飯店的故事,汪曾祺對菜品的描寫也很精彩,但揚州老板的前后反差更令人印象深刻?!栋矘肪印分苯訉懕本┑男★堭^,世態人心炎涼冷暖自知?!惰b賞家》寫的是水果販子葉三和畫家季陶民成為知音的故事,但中間關于水果的時令品嘗也是一種美學鑒賞?!峨u毛》是寫的是西南聯大一位金姓學生偷吃文嫂養的雞的故事,文嫂遭遇的悲慘命運沒有被強烈地表達,最后在一堆雞毛面前號啕大哭。吃是本能,但這位學生偷雞殺雞燉雞吃雞的“技巧”留下了懸念,如此吃相也寫出了人性的幽暗?!稑蜻呅≌f》三篇有一篇直接以《茶干》作為篇名,界首茶干是高郵的名產,是和高郵鴨蛋一樣有名的食品,但有趣的是散文《端午的鴨蛋》讓高郵鴨蛋的美名更為流傳,而讀者好像并沒有記住茶干這道美食?!妒炫骸芬彩且愿哙]為背景的,寫賣藕的和吃藕的之間有些蒼涼而溫馨的美好情愫?!稓q寒三友》最后寫三位老友除夕的大雪之夜,相聚在五柳園喝酒,是真正的“取暖”御寒,也是抵御世間的人情冷暖炎涼。食物見世道,吃相見人心。

          《黃油烙餅》是汪曾祺自己認為帶有“傷痕”意味的小說,以至于他擔心當時的《新觀察》不能發表。其實《黃油烙餅》并沒有正面去揭示傷痕,而是通過孩子蕭勝的兒童視角來展現饑荒歲月的人性美,小說先寫蕭勝的奶奶給孫子做吃的,小米面餅子,玉米面餅子,蘿卜白菜,炒雞蛋,熬小魚,后來辦了食堂,奶奶把家里的兩口鍋交上去,一開始吃得還不錯,“白面饅頭,大烙餅,鹵蝦醬炒豆腐、悶茄子,豬頭肉!后來就不行了。還是小米面餅子,玉米面餅子。再后來小米面餅子里有糠,玉米面餅子里有玉米核磨出的碴子,拉嗓子。摻假的餅子不好吃,可是蕭勝還是吃得挺香。他餓”。蕭勝的奶奶為了讓蕭勝活下去,省給蕭勝吃,自己餓死了,而臨死前,那瓶黃油也沒有舍得烙餅吃。小說的結尾,寫蕭勝的父母用奶奶節省下來的黃油為蕭勝烙餅:

          蕭勝一邊流著一串一串的眼淚,一邊吃黃油烙餅。他的眼淚流進了嘴里。黃油烙餅是甜的,眼淚是咸的。

          黃油烙餅的味道是如此的又咸又甜,蕭勝吃到的不只是食物了,汪曾祺在這里寫出了讀者看到不只是食品了,而是世道和人心,人性在饑餓的環境里釋放出來的光輝。

          在汪曾祺的小說中,有一篇《金冬心》堪稱是美食之集錦。小說寫揚州八怪代表人物金農,被財大氣粗的商人請去赴宴,陪達官貴人吃飯。他們吃的東西名貴而稀罕,名貴在于食材的難得,叫作“時非其時,地非其地”,就是一桌菜,沒一樣是當地出產,也沒一樣是當時所有。這在交通和物流極其不方便的農耕社會,可謂是天上神宴。小說寫道:

          涼碟是金華竹葉腿、寧波瓦楞明蚶、黑龍江熏鹿脯、四川敘府糟蛋、興化醉蟶鼻、東臺醉泥螺、陽澄湖醉蟹、糟鵪鶉、糟鴨舌、高郵雙黃鴨蛋、界首茶干拌薺菜、涼拌枸杞頭..... 熱菜也只是蟹白燒烏青菜、鴨肝泥釀懷山藥、鯽魚腦燴豆腐、燴青腿子口蘑、燒鵝掌。甲魚只用裙邊。鮮花魚不用整條的,只取兩塊嘴后腮邊眼下蒜瓣肉。車螯只取兩塊瑤柱。炒芙蓉雞片塞牙,用大興安嶺活捕來的飛龍剁泥、鴿蛋清。燒烤不用乳豬,用果子貍。頭菜不用翅唇參燕,淸燉楊妃乳——新從江陰運到的河豚魚。鐵大人聽說有河豚,說:“那得有炒蔞蒿呀!——‘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有蔞蒿,那才配稱。有有有!隨飯的炒菜也極素凈:素炒蔞蒿薹、素炒金花菜、素炒豌豆苗、素炒紫芽姜、素炒馬蘭頭、素炒鳳尾--只有三片葉子的嫩萵苣尖、素燒黃芽白……

          這是有“秀”菜譜的嫌疑,但是讀者最終記得住不是菜譜,而是那些拍馬屁的鹽商和無聊文人,他們跟在達官貴人后面,,附庸風雅、夸奢斗富,足見當時的奢靡。小說的主人公是揚州八怪的重要人物金農,金農內心的極其矛盾,他一方面要標明文人的清高,但又忍不住奢侈美食誘惑,最后賣弄才華為達官貴人的無知圓場。小說中不學無術的程雪門 謅了一句“柳絮飛來片片紅”,犯了常識錯誤,明顯是薛蟠水平的,大家要罰他酒,程有些下不了臺,金冬心靈機一動,現場創作了一首詩,“廿四橋邊廿四風,憑欄猶憶舊江東。夕陽返照桃花渡,柳絮飛來片片紅”,且編造說這是元人詠平山堂的詩歌,救了程雪門的場?!暗诙?,程雪門派人給金冬心送來一千兩銀子”。金冬心又像自責,又像譴責說了句“斯文走狗”。豪宴的菜單最終成為金冬心糾結的內心的“引子”,文人當時的尷尬和酸楚在“吃相”中淡淡流出。

          《黃油烙餅》寫出了在饑荒年代里人性的美又批判那些底層官員的腐敗和無恥,奶奶餓死了,而那些官員卻在大吃大喝,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七里茶坊》這篇小說里,同樣寫的也是貧窮和饑餓。小說里的“我”和三個人去刨糞塊,是糞的冰塊,他們在饑腸轆轆的夜晚,“談起昆明的吃食。這老喬的記性真好,他可以從華山南路、正義路,一直到金碧路,數出一家一家大小飯館,又岔到護國路和甬道街,哪一家有什么名菜,說得非常詳細。他說到金錢片腿、牛干巴、鍋貼烏魚、過橋米線……”“一碗雞湯,上面一層油,看起來連熱氣都沒有,可是超過一百度。一盤子雞片、腰片、肉片,都是生的。往雞湯里一推,就熟了?!蓖粼髟浾f阿城寫的是神圣的歡樂,《七里茶坊》這是不是一種神圣的快樂?當然。阿城是寫知青王一生在現實中的吃之快樂,而《七里茶坊》則寫了回憶中吃的快樂,而且老喬把這種神圣的快樂“分享”給其余的三人聽,如果在正常情況下也會那么突兀,背景是刨糞冰的幾個人在饑餓的夜晚,空氣里還散著糞的酸氣,他們居然在大談誘人的昆明美食,讓人想起“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的經典場景,“以樂景寫哀……一倍增其悲哀”,清人王夫之的這句經典評價同樣適用于汪曾祺的《七里茶坊》,饑餓中思念美食,糞坑中大談香味美食。

          吃相自然不只是一個表象的,也不是一個表情,而是“心相”和靈魂相?!堵殬I》是汪曾祺自己非常用心寫的一篇小說,他前前后后寫過三次,可見其重視程度。他幾次修改并沒有引起評論家和讀者的重視。這篇小說篇幅簡短,故事也極為簡單,所有的懸念都圍繞“椒鹽餅子西洋糕”兩個小吃來寫。小說寫昆明文林街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賣“椒鹽餅子西洋糕”的故事,十一二歲本該讀書的年齡,卻要因父親去世,要直接謀生,后來給糕點鋪打工,晚上發面,大早幫師傅蒸糕、打餅,白天敲著木盆去賣,“椒鹽餅子西洋糕”,在文林街的叫賣聲中,這清脆的童聲,引起了放學的孩子的模仿,“捏著鼻子吹洋號”,學生自然不是什么惡意,賣糕的孩子自然也不會生氣。忽然有一天,這個孩子沒有做生意,去外婆家吃飯路上,見周圍沒有人,他自己模仿那些孩子吆喝起來:“捏著鼻子吹洋號?!?/p>

          為什么汪曾祺如此重視這篇小說?他自己還在《北京晚報》上撰文推薦《職業》,他是從職業對人的異化角度說的,也是寫職業對人性的異化。我在《汪曾祺的現代性》一文中指出,“聲-生”的內外關系來表現人在戲仿中苦難與歡樂之轉換。這篇小說是通過“聲-生”的結構,通過聲音來展現人的生存狀態,每一種叫聲后面都是一種不一樣的人生。而聚焦到這個孩子身上,按照我們現在的文學邏輯,這個孩子是底層的,是苦難的,小說也有對比,那些背著書包上學的孩子和背著木盆的他,屬于不同的命運。小學生對他的戲仿,也是一種友善的游戲,“捏著鼻子吹洋號”,也有潛在的戲弄、玩耍,本來是童年游戲的一種。而這個孩子趁著無人,在對“捏著鼻子吹洋號”的戲仿,卻有著很復雜的情緒在里面。一是童心,這個孩子雖然已經打工,但是童心未泯,游戲和玩耍的心情還是個孩子。他在模仿別人對他的模仿時,他又是個孩子了。二是羨慕,上不到學的孩子,對上學的孩子是羨慕的,小說沒有寫怎么羨慕,但這樣一個角色置換的舉動,說明對他們身份的認同,因為模仿本身就是一種學習,潛藏著對他們學習生活的渴望。三是悲涼,孩子等周圍沒有人才敢于模仿,說明他這種內心沖動已久,但不能公開表達,只能沒有人的時候才“捏著鼻子吹洋號”,他才能回到他應該擁有的童年。小說以市聲開頭,以戲仿之戲仿的童聲結尾,歡樂乎?悲涼乎?

          這篇小說沒有寫椒鹽餅子西洋糕的食相,也沒有寫孩子們的吃相,但靈魂相是那么的真切,汪曾祺人道主義的悲憫情懷和對世道人心的袒護自然流露。這就是汪曾祺的靈魂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