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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北京文學》2021年第8期|素素:阿爾莫克莎產房(節選)
          來源:《北京文學》2021年第8期 | 素素  2021年08月20日07:57

          素素,現居大連。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遼寧省作家協會原副主席、大連市作家協會主席、大連大學碩士生導師。個人曾獲遼寧省“最佳寫書人”獎、遼寧省“優秀青年作家獎”。散文集《獨語東北》獲“中國作協第三屆魯迅文學獎·散文雜文獎”,《流光碎影》獲“第二屆新聞出版總署三個一百原創工程獎”,《張望天上那朵玫瑰》獲“第三屆中國女性文學獎”等,已出版十多部散文集。

          阿爾莫克莎產房

          文/素素

          在馬爾康,坐車進入一條叫不出名字的峽谷。路的下邊是腳木足河,路通向哪里,腳木足河就流到哪里。半個多小時后,車拐入另一條叫不出名字的峽谷。路的下邊是茶堡河,也是路通向哪里,茶堡河就流到哪里。河在谷底,路抬高了一些,河與路之間,始終隔著恰好的距離,像兩個尚未表白的暗戀者,或無須言詞表達的夫妻,峽谷有多長,河與路就有多長,就這么默默相隨。

          其實,車是逆流而上的。腳木足河是大渡河上游的一條支流,茶堡河是腳木足河上游的一條干流。其實,路與河的關系也是反著說的,并不是河跟著路走,而是路沿著河修。其實,路與河都決定不了走向,真正的主宰是峽谷,峽谷與河流是老相識,有多少道峽谷,就有多少條河,卻不一定每條河都有路為伴。

          走著走著,我還發現,在茶堡河岸邊,凡是路可以抵達的地方,一定有克莎民居。而且,越往前走,克莎民居越古樸本色,像這片峽谷故意深藏的體己私房。

          克莎民居,這是一個不能拆分的詞語,它代表一種特殊的建筑風格——藏式碉樓,也指向一種特殊的地域文化——嘉絨藏族?!逗鬂h書·南蠻西南夷傳》載:“壘石為屋,高十余丈,為邛籠?!庇纱丝芍?,隱身在大西南峽谷里的克莎民居,早就被中原人看見了,視之為奇觀異俗。

          壘石為屋,是因為峽谷產石。外石內木,是因為峽谷也產木??傊?,克莎的墻體,以方石為主,以片石造型,以添石補空缺,以黃泥粘連勾縫,內直外收,上窄下寬,立面整齊,棱角尖銳,呈豎起來的幾何體梯形??松瘍炔?,則以木結構橫梁互相支撐拉合,使整個建筑重心內向,更加穩定,雖風剝雨蝕數百年,仍可以屹立如初。

          遠看克莎民居,或沿河而建,或依山而建,一定是坐北向南的,一定是七層高的。外形似碉似房,下部是石砌的方堡,四周帶有許多瞭望孔,上部是木質的方籠,比方堡大出一圈,整個碉房如一個立起來的“冒”字。正是這個奇特的造型,讓它具有雙重功能,既是居住家人的房子,也是防御外敵的工事。據說,在阿壩州馬爾康境內,有700多座文物般的克莎民居,且大都分布在茶堡河沿岸的峽谷里,幾家或幾十家為一個寨子。只是現在的寨子里,插花建了許多新的克莎,可稱之為文物的克莎,便彌足珍貴。

          我要去的地方,叫沙爾宗鎮哈休村。

          車停在茶堡河左岸一個小廣場,那里有一棵龐然獨立的老白楊,樹干有幾抱粗,樹冠豐滿而繁密,像一柄張開的巨傘。想不到白楊也會長得如此年久、如此滄桑。也許因為,哈休村也很年久、也很滄桑。村與樹俱老,也是一種標配。

          深秋的茶堡河,水很清,水流很急,水面甚至泛著帶有涼意的藍。河上有一座吊橋,橋的兩端各有一座木制的門樓,橋兩側護欄是用麻繩編織的密網,風吹過來,橋顯得狹長而柔軟,通過它去右岸看克莎民居,便有了一種儀式感。

          來哈休村之前,我去過西索村??赡芫嘀淖靠嘶僬年P系,這里歷史上就屬于繁華之地,在山坡上層層疊疊的克莎是很搶眼的那種,像一群集結起來跳圈圈舞的年輕姑娘,描紅涂綠,花枝招展,故意要與峽谷撞色似的。哈休村卻在偏遠的峽谷深處,我要看的這座克莎,極像個避世太久的隱士,孑然一身,佇立在河邊,素心若雪的、素面朝天的,與河道谷壁疊印在一起,幾無違和感。

          然而,它是一座有傳統感的克莎民居,或者說,它是一座保留了許多歷史信息的克莎民居。它建于明代,比附近的那座大藏寺還早,傳說是哈休村的第一座克莎,這就成了它的資歷,也成了我來看它的理由。在它身上,有高原雨雪淋出的銹跡,有超強紫外線照出的灼痕,似乎從矗起的那一天,就再也沒被驚擾過,也沒改動過。所以,只看了它一眼,我就感激地望了一下天空、峽谷、茶堡河,一座克莎,可以從明代活到現在,且活得如此完好,應是受了眾神的庇護。

          克莎的主人叫阿讓,妻子29歲就去世了,留下兩個孩子。女兒叫三郎卓瑪,早就嫁人了,生了兩個孩子,大的已經在城里讀書。兒子叫三郎熱單,30歲了還單著,三年前從阿讓手里接過祖居,把它做成“阿爾莫克莎民居博物館”?!鞍柲?,藏語是“龍”;“克莎”,藏語是“新房子”。按我的理解,叫阿爾莫,與原始崇拜有關,或是這座克莎的圖騰,或是克莎主人的祖徽,因為在哈休村,只有阿讓家在克莎前面加了一個龍。叫克莎,就有哲學的意味了,既然太陽每天都是新的,那么克莎也每天都是新的,而且永遠是新的,道理絕對說得通??傊?,未等走進阿爾莫克莎,它就讓我刮目了。

          三郎熱單是個帥小伙,樣子長得很有明星氣,有點像演電視劇的胡歌。他身穿一件白色偏襟藏衫,腰系一襲褐色藏袍,手里擎著長長的哈達,文質彬彬站在老白楊樹下,迎接跟我一樣好奇的來訪者。之前看過三郎熱單的朋友圈,知道他喜歡攝影,曾在外面打拼多年,走過許多地方。就想他一定在別處見識了太多的高樓大廈,甚至拍攝了太多各式各樣的民居,然后發現他家的克莎是獨一無二的,便轉身回到自己的峽谷,自己的茶堡河,自己的阿爾莫克莎。那只攝影鏡頭,讓三郎熱單的目光變得挑剔、敏感、篤定。

          阿爾莫克莎民居博物館里,陳列了許多具有還原感的舊物,看上去不是做舊的,而是用舊的,樓上樓下,有一千多件。但是從進門開始,我就把這里當成阿讓和三郎熱單的家,而我是遠道而來的不速之客。

          我發現,阿爾莫克莎的內部結構堪稱神奇,各層的窗戶大小不等,極有私密性和安全感;各層均設木質樓梯連接上下,而樓梯又是活動的,撤了樓梯即可關閉樓洞;各層的空間各有功用,不但與人體器官相對應,而且人、神、畜三界同在一座屋檐下。一種撲面而來的陌生感,讓我仿佛走入遠古傳說中的秘境。

          阿爾莫克莎是一條豎起來的街景,我攀著木梯向上徜徉。

          底層是關養牛羊的圈舍,它對應人體的腸子和排泄系統,因為做了博物館,地上只擺了些拴牲口的繩套和槽具;二層是堆放草料的地方,也是給牛羊煮食的地方,它對應人的肚腹;三層是火塘、廚房兼客廳,家里重要的事情在這里商議,它對應人的心臟和胃;四層是寢室,它對應人的生殖和哺乳;五層是糧倉和曬臺,從東南西邊墻外面,伸出承木結構的陽臺,用一圈外繞欄桿當農作物和牧草的晾架,曬臺則用于晾曬胡豆、豌豆、青稞、麥子,我只知道,把食物放在高處是防止被搶,但說不出它對應于人的哪個器官;六層是經堂、僧舍和曬臺,它相當于人的大腦,在經堂窗外,吊著一只彩色轉經筒,表面已經斑駁,我輕輕轉了一下,仍很靈動;七層是最高處,我是踩著一根獨木梯從六層曬臺爬上來的,這里是煨桑、祈福的地方,裊裊的桑煙和飄揚的經幡,相當于人的發辮,而且這里離天空最近,所有的心愿都可以對上蒼訴說。

          那是個陽光燦爛的上午,我和所有的來訪者一樣,扶著斑駁的木梯,一層一層向上爬去,當我一口氣爬到了最頂端的七層,靈魂好像經歷了一次隆重的洗禮。由畜而人,由人而神,旋轉著上升,上升,上升。感性與理性,詩性與神性,也是旋轉著上升,上升,上升。

          當然,阿爾莫克莎四樓,是我停留最久的地方。在樓梯口的左手,有一個密閉的小房間,它是阿讓家的產房。里面沒有窗戶,從打開的那扇木板門進去,需要低頭躬腰,墻是用紅柳樹枝和牛皮糊砌在一起的,上面挖了一個放置油燈的壁洞,角落里除了一只老舊的長條木箱,再無其他。我猜,當年的長條箱上應該鋪了一層厚厚的棉褥,地上應該有一只裝滿熱水的木盆,在產婦的呻吟聲之后,便是嬰兒的啼哭聲,產婆忙亂的身影映在低低的泥墻上,等在門外的家人和喇嘛席地而坐,都在默默地為產婦和嬰兒誦經、祈福。這是我想象中應有的樣子,只不過,它現在成了博物館的一間展室。

          盡管是展室,我還是被這間小產房吸住了。國內國外,也算走過許多地方,而且見過各種各樣的民居,在家里為女人設一間專用產房,卻是第一次看到。我聽說,阿讓的祖母在這里生了14個孩子,阿讓的母親在這里生了14個孩子,阿讓的老婆格西,也就是三郎熱單的媽媽,在這里生了兩個孩子,因為她去世太早,否則也會生14個孩子。這個故事令我驚異不已,小產房仿佛是個魔盒,打開一下,就會從里面蹦出一個天使,“14”已然是這個家族乃至這座克莎的吉祥數。

          生育能力,來自生命本身。男人女人喝著雪山上流下來的水,吸著峽谷里甜美的空氣,跳著嘉絨藏族的圈圈舞,然后帶著歡笑和醉意回到飄著青稞香氣的克莎。于是,那個雄壯的男人一次又一次抱過那個飽滿而紅潤的女人,讓那個飽滿而紅潤的女人一次又一次受孕;于是,小牛犢般的嬰孩一個接一個出生,一年比一年長大,擠滿了每一個樓層,甚至每一個角落,讓克莎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生命宮殿;于是,就有了阿讓描述過的景象:那時,家里樓上樓下都住滿了人,佛堂僧房還住著家里的喇嘛。

          老主人阿讓一直沒有出現,我只好問小主人三郎熱單,你家祖上是不是很富有,否則不會建這么好的一座克莎,你的家族在這里也不會世世代代住這么久。他只跟我說了兩個字:“很旺?!笨此圃诨乇?,其實說出了真相。植物很旺,說明根系深長,長勢良好。家門很旺,說明族大枝繁,繼繼繩繩。從三郎熱單的語氣里,我聽出了自豪,也聽出了他對自己的期待。

          但是,我偶爾會看到,在三郎熱單的目光深處,隱藏著一絲孩子式的憂傷。母親格西去世時,三郎熱單只有兩歲?!叭伞?,藏語是聚福氣的意思,那么小就失去母愛的三郎熱單,一定覺得福氣少了許多,與長輩相比,更是孤單了許多。再說,母親格西走后,父親阿讓再也沒有續娶,阿爾莫克莎四樓的產房,也就一直空置在那里。所以,三郎熱單當初決定回到哈休村,絕不只是做一間民居博物館。因為他在微信里告訴我,回來之后,一直與父親阿讓住在一起,除了管好博物館,還會拿起相機出去拍照。但他并不走遠,有時會起個大早,爬到山頂去拍云海和日出,然后發朋友圈??礃幼?,他未來的打算是在哈休村娶妻生子,續寫祖輩的生育傳奇,讓家族世系再次——很旺。

          ……

          (試讀結束,全文載《北京文學》(精彩閱讀)2021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