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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言的力量與隔閡——2020年美國與加拿大文學回顧
          來源:《外國文學動態研究》 | 趙 婧  2021年08月17日08:10

          內容提要 2020年是艱辛的一年,非裔美國文學拋卻“后種族時代”泡沫,以現代視角回溯歷史,關注個人與族群的精神世界,表現出強烈的現實觀照;移民文學穿越空間與時間的維度,陳述物理與精神的隔閡,實現了藝術手法的多種創新;災難文學構想災難的源頭與形式,展現不同群體面對災難的迥異表現,引起關注;摹寫親密關系的作品則探討人的復雜身份屬性與被社會定義的角色擔當。與“文化熔爐”美國相比,加拿大文壇則相對平靜,種族、移民、身份、家庭等話題依舊是寫作熱點。

          關鍵詞 美加年度文學研究 族裔文學 移民文學 災難文學

          一、與現實互動的美國文學

          新冠疫情、種族沖突、民主危機、全球化進程倒退……2020年或將成為人類歷史上標志性的一年。這一年的美國文學擔承起現實的重任,危機倦怠與撫慰療愈相互織就,在追溯困境、尋找出路中展現語言的力量。

          (一)非裔文學的使命書寫

          (《尼克男孩》與科爾森·懷特黑德,圖片源自Yandex)

          自發端起,非裔美國文學的題材、旨歸就一直處在不斷變化之中,通過早期奴隸敘事、哈萊姆文藝復興、黑人藝術運動,非裔文學探索了其應有的社會角色、功能、藝術性等問題,在嚴肅的政治性訴求與藝術性的自由書寫間游移。21世紀黑人民權運動以來,黑人文學逐漸走向多元化,“黑人性”標簽淡化,“后種族時代”似乎已經來臨。然而,在特朗普治下,種族問題再次突出,愈加嚴峻的種族形勢令非裔文學打破“后種族時代”的幻影,表現出強烈的現實觀照。2020年弗洛伊德事件更是將矛盾推向高潮,讓美國思想界掀起了關于“政治正確”的論爭。新的社會語境下,非裔美國作家以現代視野重新發現歷史、書寫歷史,不再采用先輩作家的種族集體敘事、政治敘事、主觀情感敘事等形式,而是以個人日常生活敘事為主,注重對個人心理、族群精神世界的描述。新生代非裔作家科爾森·懷特黑德(Colson Whitehead)的《尼克男孩》(The Nickel Boys)回到吉姆·克勞時期,講述一所少年教養院里發生的虐待案,尤其是黑人少年受到的殘酷待遇,透過兩位少年的內心世界詰問現實?!赌峥四泻ⅰ吩从谡鎸嵃讣?,原型是佛羅里達州北部的少年管教所亞瑟·G.多爾茨男校(Arthur G. Dozier School for Boys)。多茨爾男校成立于1900年,一度是美國最大的管教學校,收管被拋棄的和行為乖張的少年兒童。學校自成立來,多次曝出虐待丑聞,但直至2009年政府才啟動全面調查,由此,持續一百多年的虐童案才被真正翻開。沉重的歷史圍繞兩位黑人少年埃爾伍德和特納展開,敘寫這對好友截然不同的心理狀態與人生信仰,其中一位面對黑暗現實卻始終抱有希望,另一位則憤世嫉俗,懷疑一切。懷特黑德回到歷史的種族主義現場,探尋其在當代的延續,于他而言,書寫歷史就是書寫當下。他的筆觸平實而克制,不為渲染歷史傷痛,更在意于探討歷史如何被隱沒、扭曲,以啟發當下困境。懷特黑德說:“埃爾伍德和特納代表了我個性中兩個不同的部分,埃爾伍德是樂觀的、充滿希望的那部分,認為只要我們足夠努力,世界終將更好。特納則是我的另一面,這個國家以種族滅絕、謀殺和奴隸制為基石建立,永遠都不會好起來了。這也是人們普遍面臨的困境:當現實令人沮喪如何保持希望?……”?!兜叵妈F道》后,懷特黑德原不打算再寫這種主題沉重的書,然而多茨爾男校事件以及特朗普上任后對少數族裔的種種政策,令他“認為自己有必要思考我們在這個國家中到底處在何種位置”?!赌峥四泻ⅰ汾A得文壇認可,斬獲2020年普利策小說獎,也讓懷特黑德成為迄今唯一一位連獲普利策獎的小說家。

          暢銷書《母親們》的作者本里特·本尼特(Brit Bennett)再出佳作《消失的另一半》(The Vanishing Half),入選《紐約時報》2020年十大好書,探索了歷史遺留的“種族冒充”(racial passing)現象?!胺N族冒充”是美國黑人文學傳統的母題之一,也是美國社會的獨特現象,歷史上許多淺膚色黑人通過冒充白人來獲得更好的生存機遇,為此冒充者需要付出巨大代價,不只是身份許可的轉換,更要在精神上背棄原有的生長紐帶。小說講述一對淺膚色非裔雙胞胎姐妹不同的人生選擇與后果,她們的人生選擇究竟有無對錯,作者沒有給出答案,而是將問題拋給了讀者。

          《真實生活》(Real Life)是美國作家布萊登·泰勒(Brandon Tyler)的處女作,入圍2020年布克獎決選名單。小說圍繞一位黑人酷兒的成長,揭開當下社會存在的隱性歧視,探索人在孤獨和欲望夾縫間的掙扎。主人公華萊士是生物化學專業博士生、黑人酷兒,他體形肥胖,敏感內向,童年曾遭親人性侵,出于自我保護故意疏離身邊的同學。小說的動人之處在于精準呈現了華萊士獨處時內心的纏結,以及隱性的種族歧視、性取向偏見、童年創傷給他帶來的難以言說的傷痛和孤獨。這些隱性的歧視通常為受害者帶來持續性創傷。在一段欲與導師傾訴的心理描寫中,我們可以清晰感覺到主人公明明每個毛孔都在申訴抗議、結果卻無一言可發的悶屈困頓:“一方深坑在他身下展開。他可以說說丹納對自己講過的話。告發她有種族偏見且仇視同性戀。他可以說說入學以來經歷的一切……有千百萬件事可說,然而他知道沒一件能引起重視。對她、對周圍所有人來說這些都無足輕重,沒人關心他的感受,除非他的情緒影響到了他們?!北A_·門德斯評論這部作品道:“這是一部校園小說,然而但凡熟悉19世紀奴隸敘事的人都能聽到后院里叮當作響的鐵鏈聲。泰勒簡潔、細致、敏銳地審視了當下美國的種族關系?!?/p>

          短篇小說集《教堂女士的秘密生活》(The Secret Lives of Church Ladies)將目光投向黑人女性,講述黑人女性的欲望與信仰,九個短篇涉及黑人女性情感關系中的背叛、隨意性行為和同性戀等話題?!督烫门康拿孛苌睢肥亲髡叩焉し评麚P(Deesha Philyaw)的處女作,入圍2020年國家圖書獎決選名單,菲利揚幼時就開始參加教堂活動,小說集里的女性形象出自她長期以來對教堂女性的觀察,她們通常裝扮保守,講話謹慎,虔誠信仰上帝。然而,人總是復雜的個體,束縛之下迸發的欲望往往更加驚心動魄,在欲望與信仰的拉扯間,有的人矛盾沮喪,也有的人在信仰中找到慰藉與指引。

          (二)移民文學的藝術創新

          美國移民文學在空間與時間兩個維度反觀移民離散生活,尋找身份與文化的認同,具有鮮明的民族文化符碼,同時又展露出開闊的世界性眼光。2020年美國的移民文學以新穎的藝術手法,參與社會討論,豐富了文學的藝術形態。

          (《唐人街內部》與游朝凱,圖片源自Yandex)

          《唐人街內部》(Interior Chinatown)以其深入的思考和精巧的結構成為本年移民文學不可忽視之作,獲得國家圖書獎。作者游朝凱(Charles Yu)祖籍中國臺灣,在美國出生、長大。做過律師、是HBO《西部世界》等熱門美劇的編劇,目前專職創作。除《唐人街內部》外,他還創作了長篇小說《如何在科幻小說的宇宙中安全生存》(How to Live Safely in a Science Fictional Universe)、短篇小說集《三等超級英雄》(Third Class Superhero)、《對不起,請,謝謝你》(Sorry Please Thank You)等。

          《唐人街內部》透過主人公吳威利在演藝圈打拼的歷程,指出亞裔移民在美國的失語狀態以及美國社會對亞裔的刻板印象,包括外貌上的、精神上的?!霸诤谌撕桶兹说氖澜缋?,初入拍攝行業,大家(指亞裔演員)都從‘亞洲人’做起。誰跟誰都沒什么差別。除非你是位女士,那你的起點就能變成‘漂亮的亞洲女人’。這就是我們。兩個詞:亞洲家伙。[……]這兩個詞界定了你,壓扁你、圈禁你,將你困在這里?!敝档米⒁獾氖?,游朝凱還觀察到了促成這種困境的內部源頭,群聚唐人街的亞裔因語言文化原因往往不愿走出舒適圈,少與外界交流,這種狀況更強化了亞裔的弱勢地位,形成惡性循環。對于亞裔的身份困境,游朝凱在小說中秉持的是極為嚴肅的態度。小說多個章節伊始引用了記者、社會學家、歷史學者如歐文·高夫曼、菲利普·蔡等關于種族問題的觀點,第六幕“亞洲人口失蹤案”更是不惜筆墨醒目地列出了美國19世紀以來不斷更迭的移民政策。游朝凱在接受美國國家公共電臺采訪時坦言:“寫這本書,以及將它以這樣的筆法呈現出來的動機是,我想捕捉那種無法成為戲劇中心的感覺……想到這樣的故事的時候,我正處在這樣的人生階段:從事電視行業多年,年歲漸長……父母皆已年邁,移民美國多年……孩子也漸漸長大,到了能夠提出‘我們真的是美國人嗎’這類問題的年紀。成為美國人到底有什么評判標準?”

          在敘事手法上,得益于編劇經歷,作家別出心裁地采用劇本形式,將主人公出演的劇本與主人公由劇本衍生出來的第二人稱的意識獨白相互嵌套,以七幕劇本為架構,結合主角的演藝生涯,一層層推進完成述寫。作家以嫻熟的技巧將劇本內容與主人公心中的自白鋪展開來,過渡自然,完全沒有跳脫之感。如第四幕劇本里,就在吳威利的演員之路要取得成功時,他被安排“死”掉了。遇到這種情況,必須45天后才能接戲,因為“至少需要這么長時間,大家才能忘記你那張臉。雖然你們亞洲人幾乎都長一個樣”。這樣的答案引出了吳威利的內心獨白,45天沒戲拍,對以此糊口的亞裔演員來說無疑雪上加霜,可導演才不會在乎你家里生病的寶寶、挨餓的孩子、沒錢買藥吃的老母親……只要你死了,就什么也不是。接著吳威利心思一轉:有些人卻不認為這是個頂要命的遭遇。只要你的媽媽“死”了,她就能做回你的媽媽了:接你放學、陪你看電視、聽她練習口語準備下一個角色……不知不覺間,作家將吳威利成長環境的細小關卡呈現在讀者面前,第二人稱的視角仿佛是作者開設的另一現場舞臺,讓講述者直面讀者,體驗感強烈。這樣的架構,模糊了劇本和現實的邊界,對作者和讀者來說,都是一種新奇的體驗和挑戰。

          探索移民問題的《故鄉挽歌》(Homeland Elegies)同樣采取了別具一格的敘事形式,模糊了現實與虛構的邊界。這部小說講述巴基斯坦移民家庭與故土難以割舍的紐帶,以及“9·11事件”后他們在美國的生活。作家將自己的名字賦予主人公,二者同名——阿亞得·阿赫塔(Ayad Akhtar),這是阿赫塔有意為之,以促成錯覺,混淆讀者對現實與虛構的判斷。作家的巧思顯然起了效果,讀書網站Goodreads上,閱讀本書的讀者討論最多的就是:這究竟是回憶錄(或者社會學、政治學著作)還是小說?阿赫塔說:“我希望能找到一種方式,表達難以區分現實與虛構的困惑,這種困惑越來越成為我們現實生活或非現實生活的特質?!卑⒑账元毜降慕嵌?,刻畫出這個國家里深陷債務危機的民眾、被資本剝奪的夢想、表演型人格的總統、惶惶不可終日的移民生活以及“9·11事件”給這個國家乃至世界帶來的持續性災難。

          (《山里有多少黃金》與帕姆·張,圖片源自Yandex)

          此外,帕姆·張(C. Pam Zhang)的《山里有多少黃金》(How Much of These Hills is Gold)關注美國文學中罕見的群體——西部淘金的華人,講述一對失去父母的貧困姐弟在西部荒地掙扎求存的故事,填補了西部文學領域里華人敘事的空白。珍妮·康明斯(Jeanine Cummins)的《美國塵土》(American Dirt)寫一對母子離開墨西哥非法遷往美國經歷的諸多磨難。1998年出生的作家張欣明(K-Ming Chang)的《動物寓言》(Bestiary)則為移民文學帶來奇異色彩,小說圍繞從中國臺灣移民至美國阿肯色州的三代女性(女兒、母親、祖母)展開:自從聽媽媽講了虎姑婆的故事后,女兒長出一條老虎尾巴,擁有了令她無法理解也不知如何使用的超能力。這部小說探索了外鄉人、原住民、母親、女兒等諸多身份的意味,充滿魔幻現實主義色彩。

          (三)災難書寫與現實的共鳴

          災難文學通過創設不同的災難圖景,將人物置于極端情境下,不論背景虛構與否,都具有強烈的現實指涉意義。2020年新冠疫情來襲,災難文學受到關注,產生了與現實的同頻共鳴。

          《孩子們的圣經》(A Children's Bible)是一部氣候小說,展現面對氣候災難時一群孩子的表現。這是莉迪亞·米萊特(Lydia Millet)的第13部小說,她的作品關注現實、筆法靈活、富含黑色幽默,曾入圍普利策獎短名單?!逗⒆觽兊氖ソ洝帆@2020年國家圖書獎提名、入選《紐約時報》2020年十大好書。小說里,12個孩子隨父母去別墅度暑假,然而父母們成天縱情酒樂、生活無度,一場暴烈的颶風來臨,大人們依舊無視現實,孩子們則開始了逃亡之旅。作家將他們遇到的災難與《圣經》中的場景相呼應,如諾亞方舟、從洪水中救出的動物、馬廄中出生的嬰兒等,處處充滿了諷喻。不過作家并未過度渲染這些意象,也沒有將其寫成一部脫離現實的神奇小說。在孩子們眼中,《圣經》是一本在廢棄房間里找到的古書,一封來自遠古世界的信函,但書里的奧義可一一解碼與現實呼應,上帝對應自然,耶穌對應科學……孩子們在《圣經》中找到了當下性的意義。

          黛安娜·庫克(Diane Cook)的首部長篇小說《新荒野》(The New Wilderness)將故事起點設定于未來被霧霾污染吞噬的大都市,貝亞為了挽救女兒艾格尼絲的生命,與其他18位志愿者組成族群(Community),前往人類未曾踏足、未被污染的荒野之地,族群只能依靠狩獵、采集生存,人們慢慢適應了這里的生存規則,同時也開始了權利、資源的爭奪。這項試驗意圖檢驗人類是否能在不破壞環境的前提下生存,當災難來臨,當個人主義侵蝕集體利益,我們該如何處理與他人的關系。這是一部探索自然、社會、人性、母女關系的小說,極端環境下母親與女兒對自我、歸屬感、社會和他人認知的分歧以及由此造成的情感裂痕與修補裂痕的努力,是這部小說最為動人之處。

          《孩子們的圣經》和《新荒野》都描繪了災難面前,成人的缺位、孩童的勇敢,似乎有意展現社會舊有秩序和新秩序的差異,諷喻人類對環境已造成了無可挽回的傷害,須以新視角探討新出路。唐·德里羅(Don DeLillo)的《寂靜》(The Silence)則想象了2022年的全球斷電災難,反思人類對科技的深度依賴??死锼雇懈ァへ悂啠–hristopher Beha)的《自毀行為指南》(The Index of Self-Destructive Acts)從不確定的災難預言寫起,描述預言陰影下,與主人公薩姆命運交織的道爾一家的人生選擇。世界末日也許不會到來,而世間眾生卻在作繭自縛,走向自己親手打造的末日。魯曼·阿拉姆(Rumaan Alam)的《拋下這個世界》(Leave the World Behind)是一部沒有災難的災難小說,著力呈現當人類處于信息孤島隔絕狀態時的各種反應,以及恐慌之下的親密關系、種族偏見。疫情期間,人們有更多時間與家人相處,這一年,探討家庭關系的書籍也格外引人注目?!赌赣H,女兒,寡婦》(Mother Daughter Widow Wife)講記憶與女性身份構建?!稛沟奶恰罚˙urnt Sugar)考察當下社會強加于“母親”這一身份的復雜框定與期待?!逗商m莊園》(The Dutch House)述寫動人的手足之情與復雜的家庭關系……

          2020年美國文壇發生了幾樁重要的文學事件。瑞典文學院將諾貝爾文學獎授予詩人露易絲·格呂克(Louise Glück),令美國文壇多有意外。一是距離上次美國作家摘得諾貝爾文學獎僅過去三年;二是格呂克較賠率榜上排名靠前的米蘭·昆德拉、村上春樹而言,相對冷門,處在許多讀者的閱讀視野之外。另一個事件與種族問題有關,2020年5月,非裔美國人喬治·弗洛伊德遭遇白人警察暴力執法身亡,引起軒然大波?!昂谌说拿彩敲边\動(Black Lives Matter)再次大規模興起,抗議運動逐漸演變為暴亂,波及美國全境乃至其他涉種族問題的西方國家。該事件同樣引發了文化界的爭論,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約翰·班維爾、馬丁·艾米斯、J.K.羅琳等一百五十多位作家、學者、新聞從業人員聯名簽署《哈珀斯雜志》公開信,呼吁在社會運動中要保持寬容自由的社會氛圍,杜絕極端主義的“取消文化”和“政治正確”,掀起了自由中間派、激進派、保守派的激烈辯論。極端主義思潮同樣蔓延到文學領域,越來越多的文學作品因間或表露的不合時宜的思想傾向被禁,托尼·莫里森《最藍的眼睛》、哈珀·李《殺死一只知更鳥》等眾多經典作品均在列,據美國圖書館協會報告,僅在2020年,273本書籍受到質疑甚至下架。這一年與美國文壇相關的第三件大事是企鵝蘭登書屋宣布收購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在美國圖書市場形成一家獨大的局面,據估測,收購完成后這家公司將占去美國圖書市場30%的份額。收購行為引起多方擔憂,美國作家協會公開提出反對,認為此舉將導致作家書稿競價方減少,版權預付金勢必降低;小型出版社也將受到沖擊,新作家亮相越來越難。獨立書店表示這次收購將降低他們與出版機構合作談判的砝碼,不過,這同時意味著出版社將擁有與銷售商更強的議價能力,保證書價不被過分壓低。受疫情沖擊,美國大多數行業都停滯萎縮,圖書市場卻十分可觀。據《出版人周刊》統計,這一年紙質書銷量上升8.2%,為2010年以來最大增幅,其中青少年非虛構類書籍增長最多,而非虛構類作品中,弗洛伊德事件促使有關種族與社會公平的圖書銷量增加了4.8%。

          二、延續傳統的加拿大文學

          相較美國文學熱切的現實觀照,加拿大文學相對平靜,族裔文學依舊繁盛,種族、移民、婚姻、親情等議題依舊是作家們寫作的主要方向。

          2020年加拿大吉勒文學獎頒給了詩人、短篇小說作家蘇萬坎·塔瑪翁撒(Souvankham Thammavongsa)的處女作短篇小說集《怎么念Knife》(How to Pronounce Knife)。塔瑪翁撒出生于泰國廊開的老撾難民營,一歲時和父母移民到加拿大,她的短篇小說《彈弓》(“Slingshot”)曾獲2019年歐·亨利獎?!对趺茨頚nife》由14個短篇組成,主人公都是移民,敘事落在家庭與工作兩個主要空間,描寫因種族、階層、性別而生發出的權利不對等、人與人之間的疏離與錯位,其中一些細節源于作者的親身經歷。長于寫詩的塔瑪翁撒為小說賦予了詩一樣的語言,小說細節中常常流露微妙的心緒:演唱會后打算牽妻子的手卻落了個空的丈夫,躲在暗處偷看女兒的母親……塔瑪翁撒重視語言的力量,常借語言的隔閡來呈現移民生活的疏離之感:“我”因念錯了knife的發音而受到同學嘲笑;長篇大論講臟話卻因發音不標準而顯滑稽的老撾小孩;跟著肥皂劇學英語、最終脫離不幸家庭的主婦……語言只是符號,但在移民語境中,卻意味著難以跨過的橫溝以及融入新世界的有力武器。

          杰西卡·J.李(Jessica J. Lee)的《雙木成林》(Two Trees Make a Forest)則是一場故鄉追溯之旅。一封來自祖父的信啟發作家前往遙遠的故鄉中國臺灣,追尋家族的痕跡,作者暢游在高山海岸間,記錄從未見到過的動植物與風土人情,并在此間呈現歷史與自然如何塑造家庭與個人。作家本身是一位環境歷史學者,她將學者的精準與詩人的敏銳感性相結合,以動人的語言講述故鄉的自然風光和歷史過往,令作品成為一部跨越歷史、旅行、自然、回憶等體裁門類的佳作。巴基斯坦裔作家、攝影師薩姆拉·哈比卜(Samra Habib)的回憶錄《我們一直在這里》(We Have Always Been Here)集合了穆斯林、酷兒、女權、移民等多種元素。尼日利亞裔作家弗朗西斯卡·艾克沃亞斯(Francesca Ekwuyasi)的處女作小說《黃油蜂蜜豬面包》(Butter Honey Pig Bread)依托非洲文學富有神秘色彩的意象“阿比庫”,講述尼日利亞母親與她的雙胞胎女兒在傳統思想與親情之間的掙扎。凱·凱洛(Kaie Kellough)的短篇小說集《十字路口的多米諾骨牌》(Dominoes at the Crossroads)聚焦加拿大的加勒比黑人族群,探討種族、階層、成長問題,將個人和族群經驗與現實緊密結合,牢牢抓住了人們在現實中常體驗到的陌生感。

          本土文學中最耀眼的要數吉爾·亞當森(Gil Adamson)的《山村鄉巴佬》(Ridgerunner)。2007年亞當森憑借《外鄉人》(The Outlander)獲加拿大圖書小說首作獎,作為《外鄉人》續集的《山村鄉巴佬》在眾人期待中上市,甫一出版便拿下作家信托獎、入圍吉勒獎短名單。故事傳承西部文學傳統,背景設置于1917年加拿大落基山脈之間,塵土飛揚的西部歷險故事通常令人血脈僨張,但亞當森的西部世界多了些冷峻與莊嚴,父子二人歡鬧的歷險旅程,又為其增添了幽默與溫情。亞當森搜集老照片、閱讀軍人日記檔案,歷時十年完成這部小說,以細膩獨特的藝術手法與真實的氛圍感營造出一個獨特的西部世界,為讀者帶來沉浸式的體驗:夜晚靜默的貓頭鷹、草原看不到盡頭的公路、天邊聚集的雨云……常在安靜的氛圍中一點點鋪展開來?!斑h處一輛卡車開來,空車,默默卷起一路的塵土。他看著車開走,猜它要到哪去。農場、谷倉,或者是屠宰場。[……]卡車右側,一團駭人的烏云懸墜大地,圈聚在離莫蘭好幾英里遠的地方。站在遠處看陰云雨雪多美呀,不必擔憂那天氣會影響到自己。雨,雪,雷電,都是別人在經歷?!?/p>

          受疫情影響,加拿大重要文學獎總督文學獎宣布推遲發布2020年度獎項。加拿大文學女王瑪格麗特·阿特伍德(Margret Atwood)發布近十多年來首部詩集《深深地》(Dearly),主題涉及自然世界、親密關系、政治議題、女性地位、神秘傳說等。加拿大圖書市場與美國展現出高度相似性,青少年兒童書籍銷量最多;非虛構類作品中,《應許之地》占據銷量榜首;虛構類作品銷量前兩位分別是《美國塵土》及迪亞斯·歐文斯2018年出版的《蝲蛄吟唱的地方》。

          (原文載《外國文學動態研究》2021年第4期,“年度文學研究”專欄,由于篇幅有限,省略了原文中的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