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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三友圖
          來源:天津日報 | 肖復興  2021年08月20日07:58

          我和老傅是高中同班同學。我們住得很近,我住在胡同的中間,他住在胡同的東口,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高中畢業那年,趕上“文革”,鬧騰了一陣子之后,我們兩人都成了逍遙派。天天不上課,整天摽在一起。

          除了天馬行空的聊天,無事可干,一整個白天顯得格外長。我從語文老師那里借來了一套十本的《魯迅全集》,在前門的一家文具店里,很便宜地買了一個處理的日記本,天天跑到他家去抄魯迅的書,還讓老傅在日記本的扉頁上幫我寫上“魯迅語錄”四個美術字。

          老傅的美術課一直優秀,他有這個天賦。那時,我是班上的宣傳委員,每周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出一期板報,在上面畫報頭或尾花,寫美術字,都是老傅的活兒。他可以一展才華,在黑板報上龍飛鳳舞。

          老傅看我整天抄錄魯迅,也沒閑著,找來一塊木板,又找來鋸和鑿子,在那塊木板上又鋸又鑿,一塊歪七扭八的木板,被他截成了一個課本大小的長方形的小木塊,平平整整,光滑得像小孩的屁股蛋。然后,他用一把我們平常削鉛筆的小刀,是那種黑色的,長長的,下窄上寬而扁,三分錢就能買一把──開始在木板上面招呼。我湊過去,看見在木板上他已經用鉛筆勾勒出了一個人頭像,一眼就看清楚了,是魯迅。

          于是,我們都跟魯迅干上了。每天跟上課一樣,我準時準點地來到老傅家,我抄我的魯迅語錄,他刻他的魯迅頭像,各自埋頭苦干,馬不停蹄。我的魯迅語錄還沒有抄完,他的魯迅頭像已經刻完。就見他不知從哪兒找來一小瓶黑漆和一小瓶桐油,先在魯迅頭像上用黑漆刷上一遍,等漆干了之后,用桐油在整個木板上一連刷了好幾層。等桐油也干了之后,木板變成了古銅色,圍繞著中間的黑色魯迅頭像,一下子神采奕奕,格外明亮,尤其是魯迅那一雙橫眉冷對的眼睛,非常有神。那是那個時代魯迅的標準像,標準目光。

          我夸他手巧,他連說他這是第一次做木刻,屬于描紅模子。我說頭一次就刻成這樣,那你就更了不得了!他又說看你整天抄魯迅,我也不能閑著呀,怎么也得表示一點兒我對魯迅他老人家的心意是不是?

          望著這幀魯迅頭像,我很有些激動。這是他二十歲也是我二十歲對魯迅的天真卻也純真的青春向往啊。

          俊戌也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學,我們兩家住得也不遠,出我住的那條老街東口,過馬路就是他住的花市上頭條。他不怎么愛說話,為人忠厚,在班上不顯山顯水。我和他熟悉起來,是讀高三之后。那時候,他和我一樣愛好文學,特別愛讀古詩詞,說起話來,文文縐縐,古風幽幽,同學給他起了個外號:“老夫子”。

          論起古詩詞,他讀得比我多,有時,我向他討教;偶爾,我們都會寫上幾首,模仿古人那樣,相互唱和,成為了彼此的知音?!拔母铩敝?,我去北大荒,他留在北京,在人民機器廠上班。剛到北大荒之后,他就馳書一封,寫詩寄我:難斷天涯戰友心,區區尺素情誼真;相思只覺天地老,日月應憐相憶人。我讀后非常感動,覺得他是重情重義之人。以后,每年從北大荒回家探親,我們都要聚聚,敘敘友情,一去經年,不覺天人俱老。

          1969年冬天,我從北大荒回北京探親。那時,我弟弟在青海油田當修井工,知道我想買塊手表,可那時候手表是緊俏商品,國產表要票券,外國表要高價。我弟弟來信對我說,他有高原和野外工作的雙重補助,收入比我高好多,說贊助你多花點兒錢買塊進口的表吧。

          回到北京,一打聽,進口手表也不那么好買,來了貨后要趕去排隊,去晚了,就買不到了。關鍵是不知道什么時候來貨,我在北京休假只有半個月的時間,心想買表的事告吹了。

          俊戌聽說后找到我,自告奮勇說這事交給我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因為要勤打聽,還要去趕早排隊,得請假。他對我說:你就甭跟我客氣了,誰讓我在北京呢!

          前門大街街西緊鄰中原照相館有家亨得利鐘表店??⌒缂易』ㄊ蓄^條。多方打聽好確切的時間,為萬無一失買上這塊表,天還沒亮,擦著黑兒,他就從家里出來,騎上自行車,趕到亨得利鐘表店排隊,排在了最前面,幫我買了塊英格牌的手表。那天,下了整整一夜的大雪,到了早晨,雪還在紛紛揚揚地下。

          那時候,他自己還沒有一塊手表。這讓我很過意不去,他對我說:你在北大荒,四周一片都是荒原,有塊手表看時間方便。我在北京,出門哪兒都看得到鐘表,站在我家門前,就能看見北京火車站鐘樓上的大鐘,到點兒,它還能給我報時呢!

          五十二年過去了,亨得利鐘表店沒有了。英格老手表還在。

          老朱也是我中學同班的同學。大家都叫他老朱,是因為他留著兩撇挺濃挺黑的小胡子,顯得比我們要大,要成熟。他是我們班的團支部書記,主持開支部大會,頗有學生干部的樣子,很是老成持重。

          高一到農村勞動,我突然腹瀉不止,嚇壞了老師,立刻派人送我回家。派誰呢?天已經漸漸黑了下來,出了村四周是一片荒郊野地,聽說還有狼。老朱說我去送吧!他趕來一輛毛驢車,扶我坐在上面,他揚鞭趕出了村。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趕毛驢車,十幾里鄉村土路,就在他的鞭下,顛簸著在毛驢車的輪下如流逝去。幸虧那頭小毛驢還算聽話,路顯得好走了許多,只是天說黑一下子就黑了下來,四周沒有一盞燈,只有星星在天上一閃一閃,一彎奶黃色的月亮如鉤,沒有了在天文館里見到的星空那樣迷人,真覺得有些害怕,尤其怕突然會從哪兒躥出條狼。

          一路上,我的肚子疼得很,不時要跳下車來跑到路邊躥稀,沒有一點兒氣力說話,只看他趕著車往前走,也不說話,我知道他和我一樣也有些怕,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我們像被罩在一個黑洞洞的大鍋底下,再怎么給自己壯膽,也覺得瘆得慌。我不知道老朱獨自一人趕著那輛小毛驢車,是怎樣回村的?可以想象荒郊野外,夜路蜿蜒,夜霧彌漫,不是那么容易走的。

          童年和少年還沒來得及回味,我們就長大了。

          1968年夏天,我和老朱去北大荒,離開北京之前,約上老傅和俊戌,一起來到崇文門外的崇文食堂,想如荊軻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別一樣,開懷痛飲一番。掏遍了衣袋,只有老朱掏出兩角六分,買一瓶小香檳,倒在四支杯中,瓶底還剩下一點兒,老朱說了句文縐縐的學生腔:“誰還覺得欠然?”沒人說話。老朱舉起瓶,將瓶中酒分成四份灑在每人的杯中。我們四人便一起舉杯,再無豪言壯語,默默地一飲而盡。從此,悲歡離合一杯酒,南北東西萬里程。

          我和老朱坐著同一列火車離開的北京。那一天,老傅和俊戌說好了,來為我們送行,俊戌早早就來了,哭成了淚人。老傅獨自一人要去內蒙古插隊,心情格外頹喪,以為不回來了?;疖嚴懥似?,緩緩駛動了,才見老傅抱著個大西瓜向火車拼命跑來。我把身子探出車窗口,使勁向他揮著手,大聲招呼著他。他氣喘吁吁地跑到我的車窗前,先遞給我那個大西瓜,又遞給我一個報紙包的紙包,連告別的話都沒來得及說一句,火車加快了速度,駛出了月臺。

          打開紙包一看,是他刻的那幀魯迅頭像。

          2021年8月8日立秋后一人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