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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前往救贖之前”——何向陽詩歌閱讀札記
          來源:《小說評論》 | 耿占春  2021年08月04日09:09
          關鍵詞:何向陽 詩歌

          青年時代何向陽是一個理想型的人文學者,她的氣質略帶一些英雄色彩,這些都曾洋溢在她的著述中。向陽從事理論與批評,也寫下多部散文,那些激揚文字散發出對無以名狀的崇高精神的神往。然而似乎與之迥異的是,向陽晚近詩歌話語呈現出另一種頗為不同的音調:她的詩是源自內心的低語,在這些低語的兩端,是沉默著的幽暗時刻。

          作為一個批評家,向陽自然了解自新批評以來關于反諷、詭論等現代詩的修辭術,然而她的詩卻呈現出一種我行我素的風格,對她來說,詩有如一種源自內心的低語,她在《低語》中說到:

          我越來越喜歡

          微小的事物[1]

          這低語聲對熟悉向陽文章風格的人不免會有些陌生,詩人的目光從理論批評的“崇高”視野下移至“微小的事物”。隨著進入充滿紛爭的世界,那些無用的或無以名之的事物,會愈來愈被人所忽視,而對向陽來說,長期以理論概念與批評范疇抽象地論述,最終并沒有遮蔽一個可感知的世界,“湖水上的晨曦/船漿劃過的/漣漪/蜻蜓點水的微瀾”[2],自從雨雪霏霏的詩經世界以來,對微末之物的注目就成為一個美學傳統,詩歌有如對萬物存在情態的頌揚。如向陽所說,注視那些微小的事物,激起的是心底“不為人知的/洶涌的/波浪”[3]。她以輕輕呼吸的節奏,極其緩慢地低音言說,以似乎過多的停頓切分了語句,也給沉默留下了話語空間。她說:

          我越來越接近

          幽暗的事物[4]

          不再是那些閃耀著光輝的東西,而是“舊城墻斑駁的皺紋/沉思于暮色中的/古寺”[5],幽暗之物不是處所光線不足,而是不足于吸引人們變得渾濁了的目光,和變得狹隘的時間意識。無論是舊城墻還是古寺,都屬于時間過去的遺存,是一種剩余物,“幽暗”是因其不處在現在時,幽暗是因為無用或人們并不掛心。但幽暗之物引起詩人的矚目:“手背上香炷的灼傷/塵灰緩慢地下降……”[6]這是一些更為個人化的事物印記,帶著日常生活的痕跡。

          她似乎是在傾訴也有如自言自語,“我越來越熱愛/軟弱”[7],微小的、幽暗的也是軟弱的,或許因為生命也是柔弱的,“胡同口獨坐的老人/偎在母親懷中/熟睡的孩童”[8],生命中更為軟弱的時刻有時有目共睹,也時常不為人所見,它們也屬于幽暗之物,“晾臺上洗舊的床單/拐角處佝僂的背影/一只無力的手上/扶著的/吊瓶”[9],這些物事,舊床單、佝僂無助的背影和疾病的意象,都是詩人在晚近一些年里所親歷而令人倍感軟弱的體驗。在一些年間,向陽像每個普通人一樣,在自身的病痛中經歷著發生在親人身上的生老病死,也呵護著新生命的成長,所以她坦承地說:

          我沉緬于

          正在消逝的一切[10]

          在詩人眼里,那些微小、幽暗、軟弱的事物也就是“正在消逝的一切”,萬物終究都只是一次暫停,在飄逝的途中,“一枚離開樹枝的/銀杏葉/子夜撞鐘回蕩的/聲響/鐵軌義無返顧/去向的/遠方/曾經自由無羈的原野/成片的土地/被翻蓋成了/樓房”[11],所有存在之物都是正在消逝之物的暫短停留,因而詩人把注視留給了微末之物。而詩人的言說方式,似乎也保留著更多的暫?;蛲nD,以便讓沉默與呼吸的節奏進入詩句。

          詩人說,“我如此羞怯地/想著/那些細枝末節”[12],那些在暫停中改變了方向、錯失了的瞬間,對詩人來說,都像是一種未曾表達的愛之話語,它們“仍然堵著/我的喉嚨”[13],并終結于一種無聲的悲?。骸耙活w淚珠砸向/塵世”[14]。因此,作為一種抵抗,一種反向的力量,《低語》中出現了微末幽暗之物“高亢”的聲音——

          我越來越傾心

          一粒種子破土的沖動

          一滴雨倒立著

          回到天上

          一聲啼哭

          劃破夜空

          群山緘默 排列成行[15]

          詩人沉思低語中的不只是微末之物,而是弱小之物的生命意志,當她頌揚“一粒種子破土的沖動”,一滴雨“回到天上”的逆行,嬰孩劃破夜空的“一聲啼哭”,在消逝的事物中,詩人揭示出一種相反方向的運動與變化,種籽、雨水、嬰孩意象都意味著重新進入新的生命循環。生命、事物與時間,似乎存在著一種輪回與可逆性,萬物遵循線性流逝只是一個表象,而生命的另一種運動方式讓直線悄然彎曲為時間的循環或可逆性。

          這是她的另一種“自我之歌”,詩人知道自己在“喃喃低語中/我越來越與那些/人們忽略的/事物/相像”[16]。對詩人而言,萬物之歌即是自我之歌。同樣出于對微小、幽暗之物的稱頌,詩人給予路上飄過的“微塵”以光線,“你是不是注意過/從鄉村到城鎮/再到都市中/沉浮的/命運”[17],在詩人看來,那些沾上了微塵的事物也更真實,微塵不只是薄的輕的細土,微塵是難以覺察的細土、空氣和光的融和,“你是不是使用過/被稱為俗語、俚語、鄉音的/帶有故里煙火的/語言”[18],方言也就是“土話”,帶著親切氣息的“微塵”,攜帶著個人沉浮不定的命運,在方言區之外漂泊無依,“你是不是在意過/藏在那些掙扎、生計/艱辛的汗水與淚珠中/悲苦的/精神”[19],如此頻繁地斷句與停頓,讓言說不再雄辯,不再論述,讓言說符合微小之物的存在方式。微塵是一切弱小者的存在,在這個“變得嘈雜、擁擠”的世界里,不占據空間沉浮不定的“微塵”有如生命的一個隱喻。

          在這個時代,詩人選擇的價值詞語似乎都與大趨勢相向而行,在一派趾高氣揚中她鐘情于“低語”,注視著微小、幽暗和軟弱的事物;在推崇快速、高速、提速的時代,她注重的是“緩慢”。在向陽的詩中,與微末之物和消逝中的事物一樣,“緩慢”體現著一種美學價值。她在《緩慢》一詩寫到一種生活情境:一個人招呼另一個人,等一等,慢一點?!暗纫坏?我喜歡這種/遲疑”[20],在低聲讀出這些詩句的時候,可以感知到如此頻繁地斷句,就是一種“遲疑”,一種緩慢,向陽寫到:因為“一陣風并不/追逐/另一陣風/它只是稍加/駐足/在此停頓”[21],不跟風,不媚笑,“我喜歡這種/傲慢/一張笑臉并不跟從另一張/笑臉/保持熱情/同時亦維護/冷靜/淡泊的面孔……”[22]緩慢是為著一種守護,為著尊嚴的維護,緩慢從美學狀態過渡到倫理生活,在看似輕描淡寫的時刻,其字里行間表達了從弱勢或幽暗位置發出的抵抗,正如消逝中的事物從線性轉向循環。

          或許向陽的每一首詩都不是那么復雜多義,但她的每一首詩之間都交相呼應,相互投射自身的語境。對“緩慢”的贊頌回歸到詩本身:“等一等/我喜歡這種輕盈/一種聲音并不/順從/另外一種/它只用/低語/向著內心/俯身下去/屏息聆聽/嬰兒一般的/囈語輕言”[23]。這里有話語風格的自覺,也有向陽的詩學意識,“緩慢”中的遲疑、耐心與抗拒,亦蘊含著生活的倫理原則。當世界要求著歸順的時刻,一種聲音并不順從另一種聲音。這也是詩歌的話語倫理:它只用“低語”向內心俯身傾聽,那生命深處天真的語言。而詩歌的順從一定既是美學的又是倫理的,詩人只尊重一種順從,一種聽命于自然法則的天命般的從善如流的《順從》:“順從于水/順從它從高到低的/走勢/它的謙卑/順從于它陡峭處的/沉默與不動聲色/順從于它的厚德/清明澄澈/順從于水/順從/它的平靜坦蕩/柔弱/順從于它的寧馨/呼吸”[24],除此之外,詩人幾乎在將她所認可的價值詞匯都賦予了水之德:自由不羈,忍耐淡泊,溫軟韌性,以至于豐沛與智慧,“順從它潮汐的/節律/順從它的吐納/秩序/宇宙的/某種神秘/引力/順從它經過的/灘涂 高山/平原 谷底/順從那些/坎坷/溝壑/和歧途/或把歧途視作/另一種大道/并在大道上/彈劍/高歌”[25],水或大河順從的美德逐步上升至形而上的層面,“它對遠的渴望”,對永恒與無限的“信”,水是“出處與來路”的象征,水被視為“液體的黃金”,和“緩慢地點燃”的內在火焰。水或大河的順從發生了“不可阻擋”的轉義,從“隱忍”“從容”“大度”到“至真的歡樂”,從水的“恩寵”與“靜美”到它的“無畏和慈悲”[26]。

          “緩慢”與“順從”,似乎是那些“微小的”、“幽暗的”、“軟弱的事物”所采取的姿態,正是這些事物匯成了巨大的存在洪流,變得“無畏和慈悲”。這首獻給水的頌歌,其間隱含著五大元素圍繞著“順從”的洪流發出的共鳴與和聲,展現出水之“道”,水之“美”與水之“德”。水的順從是服膺于宇宙大道與節律,順從水是順從于一種宇宙秩序。對詩人來說,她所抒寫的那些微小、幽暗、軟弱、緩慢、順從的事物與現象,最終都匯入存在的洪流。而詩人所抒寫的并非單純是微末之物,它們在詩人心中匯聚成一種不可阻擋的力量。

          在向陽偏愛的事物清單里,有一些基本元素或事物的核心,貫通著其它一切存在物,如水,土,火,氣,以及它們諸多的變形方式。事物是紛繁、雜亂的多,元素是一和統一,影響著事物的秩序,標示著事物的來路與歸程。就像浩浩湯湯的“水”和隨風沉浮的“微塵”,詩人賦予“風”以宇宙論式的元素意義。她在《長風》的開端發問道:

          你從哪里來

          告訴我你經過的雪峰

          它的名字

          還有擁抱我時

          你攜帶的寒冷

          出自哪方湖泊的冰凌[27]

          在向陽的詩中,事物不是孤立的存在,尤其是作為元素的事物。風攜帶著一切其它事物,風是許多事物的會通,它可以攜帶著火,也能夠攜帶著出自湖泊冰凌的寒冷,猶如元素是事物泛靈論式的存在。在多年以前,向陽“自巴顏喀拉”從黃河源一路走過,所以詩人的這些述說包含著經驗與記憶,“你的來路我一一走過/但我已不記得/雪峰與湖泊的/姓名”[28],一切事物終歸于其匿名狀態,復歸于萬物一體的混沌圓融。這首長詩講述著一與多,統一的宇宙之道和萬物的分殊,隨著吹拂萬物的長風,一種幾乎具有泛靈論意義的風,詩人在“長風”中抒發著再次遍覽或深入世界的愿望。

          這是一系列無需回答而自身圓滿的存在之問:“你的咆哮里/是哪場雨前的雷電”,“是哪座高原/任你馳騁而過/哪些彎腰俯身的灌木/接受你粗礪的撫摸”[29]?雖然詩人一再地吁請“告訴我”,但她其實并不需要任何一種回答,存在之問自身擁有自足的意義:“你席卷而來的呼嘯里/裹挾的草木/跳蕩的音符……/是誰的呼號/是哪一代歌王/站在山崗上高歌”[30]?詩人在此展現的,正是元素無遠弗屆的存在,元素貫通人與物、生與死的存在情態,或者說,存在之問是給予存在洪流的另一種頌揚。

          詩歌中的“長風”有如不知疲倦的行者,我們亦可以將其視為詩人早年旅行者的一個化身,“讓我看到你的風塵與灰燼/你途經的圣殿[31]”,當詩人一再祈求說,“告訴我/那個背著行囊走路的人/他來自哪里/在哪一條岔道/他重又變得孤單”[32],這些話語投射著詩人早年“自巴顏喀拉”行走記憶的蹤跡,而行走是對事物的運轉和變化的體驗,也是萬物與內心狀態匯聚的時刻。如向陽的另一首詩中所說:“誰面對蒼茫/只微微一笑……行走過多少山巒/如今群山行走在我/胸膛里”(《誰》)[33],一切外物,在經驗與記憶中終將轉化為自我內部的世界。

          無遠弗屆的“長風”仿佛親臨親歷了人間的一切,它成為詩人心目中理想生活形態的象征?!案嬖V我/誰人葬禮上的一聲長嘆/與誰人懷中嬰兒的呼吸/奇跡般接通/長風”[34]。長風有如一種非人格化的自我,近似某種泛神論的存在,它對一切事物而言均在現場,“你見識過大地的干涸/風土的養成/你目睹過的果實最美的成熟/出自哪方土地/告訴我/在哪片天空下/愛語在耳邊/絲絲縷縷/像小小的火苗/靈魂的顫栗”,[35]“長風”有如元素“氣”的贊美詩,而就經驗層面而言,這也是一個行者的生涯,一個行者非自我中心化的傳記經驗,它深入一切事物與事件的現場,感知和見證,那些被忽略的微小之物。

          唯有借助長風或“氣”的蹤影,才能遍覽人間滄桑聚變和無數匿名個人的悲歡,“你的行蹤之上/那些紛至沓來的故事/沒有結局的開始/那升上高空的/是誰將手中的焰火點燃/告訴我/那些拔地而起的城市/閃著什么樣的光澤/那些安謐的鄉村/舊衣上的寂靜/告訴我/那些決絕的背影/擲地的話語/濺起的泥濘……”[36]長風似乎是一種靈媒,它歷經和知曉一切,它攜帶和匯聚一切,猶如“水”和“微塵”的象征功能,詩人渴望知悉“寒夜里這碗粥的來歷/小米、大米、玉米、薏米/它們生長的地域和年份”[37],“誰將它們收獲/誰將它們熬制/又是誰將它們種植”[38],詩人詢問著人世間的一切,“那手捧鮮花的少女的羞澀”,“那被嬰兒吮吸時為母的溫存”,“那執火穿越黑暗的人”[39]。

          詩人書寫著長風“漫長的履歷”,最后長風逐漸與飄逝的故鄉融為一個聲音,長風“開始的地方/那里曾草木葳蕤/氣血豐盈/正像時代的故鄉/張著懷抱/卻一直后退”[40],成為我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然而“今夜/它的跳動/是如何緊緊地/貼著我的/胸膛”。正如“水”和“微塵”之歌,《長風》是萬物和元素之歌,也是自我之歌。長風猶如自然元素匯聚成的存在洪流的陣陣回聲,與之同時,長風亦是詩人心中長存的浩然之氣的回蕩。在詩人心中,心中的吹過的“長風”猶如與萬物的一次《重逢》:

          我如何能夠

          細數出

          事物的精微

          低俯的草

          長風中的楝樹

          誦經的靈魂的

          美[41]

          “我如何能夠/說出真相/或者與之接近”[42],而詩人所說事物的“真相”,其語義更為廣闊,它更深刻地指向萬事萬物的真實存在,除了不為人矚目的“地心的熱/舊瓦上的云”[43],還有事物的存在價值,“一粒沙一顆星子/在我胸中所占的/比重”[44],詩人渴望與萬物重逢,有如重逢是一種因緣或因果?!把┥彽闹厝?嬰兒的熟睡/青袍上的暗影/冰下的/水”[45],渴望描繪出萬物,是詩人最古老的職責,她渴望描畫出“隱遁的翅膀/看不見的飛行/猶如說出/自由的/空、無”[46],有如說出萬物的“由來、面目/繁復與輕浮”[47],最終詩人將這種渴望指向寫作,“我如何能夠/在放下筆的時候/寫出永恒”[48],有如騎手靜候那匹馬,靜聽它“前來的蹄聲”,詩人說出她的抱負與擔憂,“我已寫了那么多”,或許也走過了“歧途或陌路”,又如何能錯過最終的“重逢”——

          一個我騎在馬上

          與紙上的我

          再度重逢[49]

          一種似乎是從矚目于“微小的”、“幽暗的”、“軟弱的”事物開始的寫作,通過“水”(大河)與“長風”元素論的轉義,向陽青年時代道義上的英雄情結轉化為寫作上的雄心,這雄心比一切志向都更加難以實現,而又是每個有抱負的詩人都夢想寫出的,即寫出萬事萬物。這是十九世紀以來詩人夢想的,世界最終落腳在一本書中,也是那個世紀最有想象力的思想家所渴望寫出的“宇宙”。

          與微小之物的存在方式有關,與貫穿萬物的元素有關,向陽的詩歌話語中,總是閃爍著生活世界的匿名性,這是事物和事件的匿名性,也是行為主體的匿名性。以疑問方式出現的主體,“誰”,僅在詩集《錦瑟》中,把《誰》作為題目的,就有許多篇,而且有意安排在每小輯的正中或小輯結束。

          這個疑問代詞“誰”表明生活中大多數存在是匿名的,生活世界擁有一種廣闊的匿名性,它是向陽詩歌中存在之問的另一種表達?!笆钦l于靜夜里喊上一嗓”,“是誰寂寞地站在崖上”(《北地》);“而在家鄉的邊上/誰歸來后/又悄悄地/離開”(《疑問》);“有誰知道/是否還有廟宇遺失在/那個渡口/罕有人跡的道路”(《剎那》);“湖水涌動/微瀾的低音/誰在聆聽”(《紙上》);“那個低徊地吟詩地少年/在落雨的江邊/他是誰”(《歌者》)。微小之物不僅是弱小的,也是更充盈豐沛的世界,而詩人感到她不可能時時處處在場,不可能對一切事物、一切人、一切命運在場,而她渴望著一種超越自身有限性的普遍在場。事實上,詩人正是通過對一切事物的在場,對生活與事物的匿名性描述,獲得了與萬事萬物的共在。對詩人來說,還有什么比與萬物共在更具誘惑的事情?

          “誰”這一匿名主體也同時表明,生活是充滿懸疑的,詩人尋找,不知道他是誰,或不知道他在何方?!拔覟檎l一天天地等/盲人一樣舉著燈”(《心疼》);“為誰/為哪一個人/我會交出這顆不屈的/靈魂”(《紅塵》);“誰在哭/為這文字/未曾出口”(《究竟》)。在這些疑問的時刻,“誰”是一個匿名的“你”。在一些詩歌中,即使在面對“你”的時候,詩人也會詢問相似的問題:“你是誰?”或者“你就是他嗎”。事實上,這個“誰”意味著不確定性,也意味著未完成性,“誰”這一匿名主體同自我意識一樣,處在永恒的生成狀態。

          “誰”也是一種非人格的存在,一種理想意義的價值詞匯?!罢l”根本就不是一種實存,而是一種更高的召喚,一種驅力和引力。在幾首都是以“誰”命題的詩篇里,詩人這樣寫道:“迎面的風啊/誰是和你一起飛翔的候鳥”,“誰的手/扶著火焰”,“誰/捧起神龕/從漫步到奔跑”(《誰》);“誰揭掉了我們心上的/悲戚/變愁苦為歡喜”(《誰》);“誰從神殿上/下來/遞給我呼吸”(《誰》);“誰高過我們的頭頂/誰的頭上頂著絕望”(《誰》)。由此看來,這個“誰”一定是不在場的,是空缺的,她-他是超驗之物;但這個更高的存在,就在詩人的心中,這種呼喚,也正是詩人內心的聲音。因而,這個匿名的稱謂,有時也指向詩人自身,指向一種自我期待,或對自我未完成性的理解。

          如果說生活世界的匿名性,基于一種經驗性的感受,從而成為尋求、疑問、追尋的依據,表現在向陽詩歌中的輪回和時間的可逆性,則是一種對可能性的想象。詩人將這一體驗命名為某種《忠貞》:

          遠行的那人

          隨便撿了塊巖石

          歇歇腳

          他不知道這巖石已經等了

          幾千年……[50]

          事物的因果超出了個體生命時間,一種遙遠的因果有如純粹的偶然性,就像長時段事物的輪回發生在我們的知覺經驗之外:趕路人“歇歇腳就繼續趕路”了,巖石“目睹暮色中/遠行的那人/黑色的衣衫/在風中舞”,“這時的巖石不知道/幾千年后/它會被搬去做紀念碑/碑下是遠行人/堅硬的/頭顱”。而時間的可逆性又似乎顛覆了萬物的因果。

          時間的可逆性經常出現在詩人的想象中,《對面》寫道:

          如果逆著時光走

          會不會有另一場

          重逢

          一滴水

          回到江河

          天上[51]

          與對線性時間和消逝的事物的歌吟不同,可逆性的想象帶來了某種歡樂的情緒,“如果逆著時光/會不會有另一些/話語/溫暖/胸膛”[52],“如果逆著時光/桂樹長回童年/模樣”[53],時間的可逆性想象揭示了生活的諸多可能性,與事物的匿名性一樣,可逆性的想象表達了世界的非確定性和未完成性,包含著對善好生活的構想。時間的可逆性意味著,人能夠賦予生活的當下一個起點,一個開端,一個重啟的時刻。在此意義上,詩人將可逆性想象視為永遠存在著的開端,生命永遠在重新開始的意志??赡嫘缘臉嬒胫荚谄x陳舊的生活軌道,把空間的廣袤與時間的無限納入生活的意志?!赌嫘小芬辉妼懙溃?/p>

          星空下

          跋涉的人

          一直與這個世界

          逆行

          她從不順從

          她一直在選擇中選擇

          所有選擇中

          獨鐘情陌生

          是的 陌生

          就像我們

          從不相識

          就像 不被你看重的

          我的天賦

          愛情[54]

          陌生并非僅指向陌生人,而更多的是我們自身中的“誰”,“陌生”或陌生性既指向他人的未知部分,也指自我的非確定性部分,一種未完成的自我與命運,這個匿名的未完成的、生成中的主體更值得珍愛。在向陽的詩歌里,一些基本主題在回旋,就像元素在她詩歌話語中的美學功能一樣,因此她的許多核心詞匯有著廣闊的語義光譜,如“微小”、““軟弱”到無遠弗屆的力量,從“隱忍”到“至真的歡樂”,從“緩慢”到“傲慢”,從“順從”到“逆行”,相反的物性或屬性被組織進同一個語義的辯證結構。在人世逆行的時刻是順從于自然秩序,如順從水之德,逆行或“從不順從”的是“這個世界”忽略“天賦和愛情”的法則。

          向陽詩歌的主題相互纏繞著,每一首詩都將獨特的光——即一種語義學的效果——投射在其它詩篇上,她在逆行或世界的可逆性中,又復歸于陌生,復歸于萬物的匿名、無名,復歸于微末之物的廣袤與無限。

          《錦瑟》最基本的主題是愛,大多數詩篇都是對愛的沉思或低語式的傾訴。而愛,在詩人這里,從來都不是一種單純的快樂,而是承受痛苦。詩人為此飽受折磨,卻又感覺到自己并不了解它:“此刻深夜/我對人生的/奧秘/并不全然/了解/比如/血與鈣/骨密度/愛或/苦”(《此刻》)。在詩人這里,愛的奧秘與萬物存在的奧秘一致,愛的話語也與萬物存在的語言一致,在《暮色》中詩人說:“我想要說給/你的話/并不比這/一樹桃花/更多/然而/你在聽嗎”,將愛置于降臨的“暮色”里,將愛置于陰影之中,“你在看嗎/暮色之中/你是否仍會/為她/轉身/看這一樹/期待/如何坦然/從容地/沉入/黑暗”,在詩人眼中,萬物之存在是生命自身的語言。

          向陽的詩歌話語多是身懷生活之愛的主體抒寫,但也有一些例外的時刻,《錦瑟》最后一首《誰》采用了主體內部的對話關系,把情感的抒寫轉換為一種戲劇性的描述。在這首同樣命名為《誰》的詩里,沒有了主體情感的直抒胸臆,情感的表達變成內在自我的戲劇性對話:“誰住在/我心里/一住就是/這么多/年”[55],心上人已經變成了詩人的內部客體,一個“頑固的房客”,詩人甚至已經“忘了”他的面容?!拔摇庇谑乔瞄T詢問,門內的應答也是一個疑問:“誰”?!斑@/正是我的/所問/你是誰/不交房租/還時時/讓我/心/如刀絞”[56],向陽詩歌的斷句帶有特殊的抒情氣質,帶著遲疑、傷痛和疑問?!拔摇迸c“房客”的對話與沉默始終隔著緊閉的門,“藏在我的/心房/你/以何為生”[57],“我以愛為生/感謝你讓我/寄住/請允許/我/住下去”[58]?!胺靠汀笔撬叩淖晕一?,也就是說,某種失去的外部客體會轉化為主體(自我)的內部客體,并轉化為主體的一部分,但仍然會讓主體感受到一種永久的喪失,感受到一種憂郁乃至心如刀絞。

          對向陽來說,愛從不是單一主題,愛、寫作、生命和物之世界在詩人的修辭里,常常被融聚在一起,在看似顯白的話語中透出多義性?!恫粔颉穼懙溃骸皶r間、詞匯、紙張”都不夠寫出“你給我的/那種/感受”[59],當愛的話語開始出現時,它轉向了一個微物的世界,轉向“我還未寫出”和“我還不能寫出”的萬物構成的世界,就像萬物是一份獲得救贖之物的清單,寫出萬物是一項允諾,一種必須償還的債務;她深感“我還沒有足夠的筆力”寫出愛。一切都“不夠”,詩人的緊迫感,正是“來自心底的/呼喊/在前往救贖之前”。愛與寫作,都關乎一種“永生”的渴望,“在前往救贖之前/必須攢夠/起飛的/腳力”(《永生》)[60]

          就這樣,寫作上“足夠的筆力”與救贖之前“起飛的腳力”融合在一起,正是源于寫作,源于語言,源于對生活的愛,詩人否定了死神的真實性。在以戲劇性對話方式寫下的《神示》中,詩人說:“我一筆一劃地/寫下神/卻被告知/要將它刪去”,更具諷刺性的對話開始了——

          “刪掉神

          但可以保留死神”

          “死神可以赦免?”

          “他們相信死,

          但不相信神!”[61]

          詩人提筆在一片惘然若失中“刪掉神”,她反復涂改,最后“連死神也一同刪去”,因為死神,“這是我最不信的/一個”[62]。在向陽的抒情詩中,這是一首體現了特殊心智而富于幽默感的詩篇。這首詩源自一種寫作的世俗啟迪,卻的確有如“神示”。

          對詩人來說,心與物、愛與永生,正如詞與物,寫作與生命,是無法分開的具有連續性的體驗。在《給我》一詩中,詩人在對萬物的眷戀中表達了生活之愛:“給我一只蘋果/讓我摸摸上面的霜/給我一杯水/讓我品嘗它來自于哪條江河”,對事物的愛總是投射為寫作的愛:“給我雨滴/給我閃電/給我一頁白紙/讓我寫盡人世間的悲歡”[63],她也不會忘記愛的轉義和本義:“給我一條路/讓我找到你所在的房屋”?!洞慊稹肥銓懙氖菒鄣臍v程,也是寫作的體驗,詩中的“她”仍然是主體的一種分化式的表達,“我看見她小心地/把手伸入/礦井/……還要更深的土層/觸到硬的礦脈……我看見她/小心地敲擊/礦石……我看見她撿起一塊……幽閉的靈魂蒼老/睡意朦朧/我看見她手的溫度/將礦石喚醒”[64],詩中的“她”是愛的主體亦是寫作主體,一位鍛造和冶煉語言的詩人,詩人喚醒古老的愛,也喚醒沉睡的詞語,在詩章即將結束的地方,詩人說,“而我最想看見的/是她如何/將火種/從地心取出/以一種洗禮的儀式/完成淬火/再將亙古的疼痛/揳成紙上的/一枚枚/鉚釘”[65],對向陽而言,這是愛的書寫,也是對書寫的熱愛。一切都將重逢。

          人必須“在前往救贖之前”與萬物“重逢”或看到《誕生》:經受愛與苦,受孕、誕生與“愛的疼痛”。向陽說:

          我更愛一首詩

          還未寫出的部分

          猶如深愛

          那站在人群中一直沉默的詩人。(《局部》)[66]

          正如生命、愛、自我的未完成性,人群中“沉默的詩人”再次成為生成性的一個象征,一首詩“未寫出的部分”,有如人群中一個洞悉自身未完成性的個人,她永遠對自身存在著生成性的因而也是“陌生”的因素,詩人將更深刻的愛給予了語言與生命中未完成的和生成著的部分。

           

          注釋

          [1][2][3][4][5][6][7][8][9][10][11][12][13][14][15][16]何向陽:《低語》,見《錦瑟》,中國青年出版社2017年9月版,第56頁、56頁、56頁、56頁、56頁、56頁、56頁、56-57頁、57頁、57頁、57頁、57頁、58頁、58頁、58頁、58頁。

          [17][18][19]何向陽:《微塵》,見《錦瑟》,中國青年出版社2017年9月版,第63頁、63頁、63頁。

          [20][21][22][23]何向陽:《緩慢》,見《錦瑟》,中國青年出版社2017年9月版,第99頁、99頁、100頁、100-101頁。

          [24][25][26]何向陽:《順從》,見《錦瑟》,中國青年出版社2017年9月版,第116頁、117頁、119頁。

          [27][28][29][30][31][32][34][35][36][37][38][39][40]何向陽:《長風》,見《錦瑟》,中國青年出版社2017年9月版,第122頁、122頁、122頁、122-123頁、123頁、123頁、124頁、125頁、126頁、126頁、126頁、127頁。

          [33][55][56][57][58]何向陽:《誰》,見《錦瑟》,中國青年出版社2017年9月版,第30頁、102頁、102-103頁、103頁、104頁。

          [41][42][43][44][45][46][47][48][49]何向陽:《重逢》,見《錦瑟》,中國青年出版社2017年9月版,第120頁、120頁、120頁、120頁、120頁、121頁、121頁、121頁、121頁。

          [50]何向陽:《忠貞》,見《錦瑟》,中國青年出版社2017年9月版,第13頁。

          [51][52][53]何向陽:《對面》,見《錦瑟》,中國青年出版社2017年9月版,第22頁、22頁、23頁。

          [54]何向陽:《逆行》,見《錦瑟》中國青年出版社2017年9月版,第86頁。

          [59]何向陽:《不夠》,見《錦瑟》,中國青年出版社2017年9月版,第109頁。

          [60]何向陽:《永生》,見《錦瑟》,中國青年出版社2017年9月版,第28頁。

          [61][62]何向陽:《神示》,見《錦瑟》,中國青年出版社2017年9月版,第156頁、156-157頁。

          [63]何向陽《給我》,見《錦瑟》,中國青年出版社2017年9月版,第97頁。

          [64][65]何向陽:《淬火》,見《錦瑟》,中國青年出版社2017年9月版,第134-135頁、135頁。

          [66]何向陽:《局部》,見《錦瑟》,中國青年出版社2017年9月版,第15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