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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安憶:小說的載體 ——浙江大學文學講稿
          來源:《江南》 | 王安憶  2021年03月16日08:45
          關鍵詞:小說 王安憶

          這是作家王安憶2019年在浙江大學一次講座的內容,文字稿經本人于2021年1月24日整理、修訂。王安憶從時間的角度剖析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講稿的內容和王安憶的寫作有連貫性和延續性,既感性又理性,既鋒利又沉穩。在她綿密、細致又不乏溫度的敘述下,普魯斯特的寫作肌理被清晰地呈現出來,讀來啟發頗多。

           

          小說的載體

          ——浙江大學文學講稿

          王安憶

          美國芝加哥大學藝術史華裔教授巫鴻所著文章《傳統與革新——高福履藏中國古代玉器》,寫到新石器至商代時期內一個玉鐲,考古學家證明它和某一個陶鐲在造型上的聯系,問題來了。出于什么樣的需要,讓新石器人類消耗千倍勞力——采集、開料、去皮、穿孔、琢磨、拋光,去做一個陶器的復制品?在這小小物件中的超量作業,所包含的財力、人力、技藝,唯有奴隸社會的政治制度才能夠調動和召集,我們可以理解為王權的象征,但這物件的存在本身,逐漸擺脫最初的動機,獨立出一種修辭學的意義。同一篇文章中,作者還向我們推薦清代的一枚玉環:以一小獸的腦袋作起始,身體轉化為兩股交織的細繩,拉成扁圓環狀,于是,堅硬的玉石,卻表現出繩系的柔軟松弛。我想,這就是修辭的意義吧,就是用一種材質模仿另一種材質,完全不考慮功用,純粹作觀賞效果,成為精神的活動。

          我引用巫鴻教授關于玉器的解釋,是企圖佐證我對小說的認識。在我看來,小說是用一種材質模仿另一種材質,小說的材質是語言文字,另一種則是現實生活。和上述的玉環情形相同,繩系可利用其柔韌作多種彎曲的用途,而玉石的模仿沒有實際的功能,僅止體現于修辭?,F實生活是根據具體的需求而成型,文字語言的模仿卻沒有一定的需要,我們也可以解釋為一種修辭。被模仿的事物是自在的,繩系的柔軟相對于某種特定用途,不向其他目的負責,模仿物卻是受到限制,必須改變本體去適應對方,也就是重塑玉石。同樣,現實生活是確鑿無疑的存在,語言卻是籠統的,它依賴詮釋而存在,詮釋依然是語言,用語言證明語言,抽象闡述抽象,這就是用于小說的語言的限制。

          小說就是用這種抽象材質制造的存在之一,詩、詞、賦之外的又一文類,敘事。在這里,語言對生活的模仿更具象和寫實,它不同于詩詞賦的情緒性和理念性。后者更針對于人類精神活動,經過歸納提煉,轉變成另一種邏輯模式,從某種程度上,接近它用于模仿的材質,即語言文字的特性,而疏遠于模仿對象?;蛘哒f,將模仿對象虛擬化,向模仿的材質靠攏,兩者之間形成一種變通。敘事則更忠實模仿的對象,生活。這兩者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附在時間上進行,這也是敘事藝術與現實生活最象真,因此最容易混淆的地方。時間的形態一是長度,二是轉瞬即逝,所以,法國作家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可說是一個明喻。我選擇上海華東師大出版社,周克希先生翻譯的版本,他的譯文很好,唯一的異議是,他將書名另起為《追尋逝去的時光》。原因之一是原名已經約定俗成,得到大家的共識,還是遵從比較現實;之二則鑒于單音節的中文,“追憶逝水年華”有詞的格律的節奏,“追尋逝去的時光”則是一個陳述句。

          這是一部巨作,如此超長的篇幅對于寫和讀都是挑戰。我個人以為長度、體積,都自有限定,困難在于如何探得這個隱藏的規模。每一個故事,先天附有講述的體量,決定于自己的需要。愛斯基摩人在漫長的冬季雕刻木頭和獸骨,按他們樸素的說法,就是把不需要的部分去掉,袒露出本來就有的形狀。雕塑的形狀是空間的性質,敘事則是時間,因此篇幅的長度是形式的基本構成。選擇《追憶似水年華》——我還是用它的舊稱,大家耳熟能詳,選擇它是為了佐證敘事的時間性質。敘事活動往往有兩個潛在的企圖,一是改變自然速度,二是假設現在進行式,方法是以人物命運、情節轉折、事件發生,過渡和修改時間,換一種說法,就是模糊時間的客觀性質。這也就是“修辭的意義”吧!《追憶似水年華》卻有另一番野心,它將時間打回原型,讓敘事存在于載體的原始形態。全書共七卷十二部,譯成漢字兩百萬字,我選第一卷“去萬斯家那邊”的第一部“貢布雷”,約八萬字。

          小說開宗明義“追憶”,順從時間的特性,就是即來到即逝去?!墩撜Z·子罕》說:“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以流水形容時間再確切不過,西方哲人說,一個人不能兩次涉入同一條河,說明流水的不可往復。要與時間并進地復述顯然不能夠,所以只能追憶,承認事情發生在過去。我以為,這是作者試圖將時間打回原型的總體規劃,也是首要條件,放棄和時間賽跑。其二,放棄情節的緊張度,代替以大量的細節,將情節在倒溯中還原于時間的序列,事實上,時間還是在變形,對抗變形也許是徒勞,但卻產生預期之外的結果。

          “貢布雷”起首第一句:“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早早就上床了?!彼邅砼R,進入時間的原始狀態,“我僅有一種原生態的存在感”,就是這個意思,仿佛從蠻荒中生出。偶爾醒來,聽見不遠處傳來的火車汽笛,好像上帝創世紀,將混沌分成明暗上下。然后,睡眠再將空間閉合,回進時間黑洞的隧道。在這睡醒的交替中,“我”漸漸辨別出身體所在,房間,細木護墻板,家具,門底下透進的光,腳步聲,排序是錯亂的,似乎企圖同時并進,這就是空間的特性??臻g干擾了時間,或者說,時間模糊了空間,需要進行整理,依據是什么呢?“也許,我們周圍這些事物的靜止狀態,只是由我們確信它們就是這些事物而非其他事物的信念賦予它們的?!边@句話有些繞口,我理解的意思是“經驗”,由連續的生活傳遞下來,成為一種先行的概念,或者說習慣,讓我們能夠認識并且命名這些事物,所以,將時間打回原型的第三種條件或許是“主觀性”,這也是“追憶”的本質,對時間的客觀性最有力的瓦解就是主觀意識。就這樣,回到時間的原始狀態的努力其實是用一種物質置換另一種物質,“修辭的意義”又重現了。

          睡眠終于過去,他完全清醒了,周圍的事物瞬息納入既定的位置,用作者的話,就是“習慣終于出場了”,“確信的天使”整理了混亂不堪的空間,這個空間的名字叫做“貢布雷”。為什么是“貢布雷”?客居的地方呈現出來的客觀性,還是成長到了某種階段,如他所說“我已經日復一日地讓自我充滿了臥室的角角落落”,意味著“本我”的封閉打開,具備觀看的主體,即主觀性?總之,事實就是,記憶從貢布雷客房的臥室開始。

          在這間臥室里,我以為最重要的物件莫過于幻燈機,幻燈打在墻上的影像,表演中世紀傳說故事,傳達了兩個概念,一是模擬了時間的流線型,二是一去不返的情景在虛擬中再現,但是改變了形狀,就像諧謔喜劇或者卡通電影。這兩個概念都是對小說母題的暗示,模仿和變形?;脽敉队爸械幕囊?、城堡、人物,在臥室的墻壁、窗簾、門球上滑行,是“逝去的時光”的平面化,從一維變成二維。五彩斑斕的光影還將再一次出現,我不知道是作者的有意安排,還是一種偶然巧合,這放在以后再說。在臥室外面,外公外婆、父親母親在花園和餐廳之間進出來回,閑談說笑,還有訪客斯萬先生,人和事活躍著,還有天氣,陰晴不定,也是活躍的。偏偏是他,禁閉在床上,逼迫進亙古的時間——睡眠。他掙扎著不讓自己沉入,岌岌可危的,岸上岸下僅有的維系,那就是等待母親來道晚安。這一個吻別,就像給小舟解纜,他可以安全地漂流??墒?,事情就像現代戲劇《等待戈多》,母親顯然已經忘記這個例行的晚安儀式。不得已,他請女仆送紙條提醒母親,好像粉絲托劇場看門人給舞臺上的女演員傳信,這個動作是個預習,預習未來成年以后紈绔們社交場上的浮浪行狀。說不定呢,還隱喻著時間的加速,“追憶”是可從法定時間中獲得赦免。有趣的是,這個隱喻很快就變成一項實驗。母親終于意識到自己的爽約,錯過與孩子道晚安的允諾,補償的辦法是提早將外婆的生日禮物打開,喬治·桑的四本田園小說,倚在床頭讀給“我”聽。這其實是對時間的透支,代價是偷換了順時的給予,原本期待的生日慶典快樂,以及長久期待終于如愿的激動,代替為伴隨著辛酸的撫慰。也許就是這悲劇事件,讓貢布雷具有開創意義,它最先覺醒了“自我”意識,啟動“追憶”。

          “但這些都是自覺的回憶,意即理性的回憶”,作者寫道,還有一種偶然情況,那就要說到著名的“小馬德萊娜點心”了。小馬德萊娜點心意味著邂逅性質的時間回溯,浸泡在椴花茶里的甜餅干,在口腔上顎部分的接觸,仿佛撞開一扇門,釋放出雪藏于忘川的記憶。這個模糊的狀態被普魯斯特描寫得十分具體,而且生動,他寫道:“我辨認不出它的形狀,沒法詢問這唯一的知情者,讓它向我解釋那味道——它的同齡伙伴、密友——究竟在表明什么,沒法讓它告訴我,它到底跟怎樣的特定環境、跟過去的哪個時期有關系?!毖刂@微妙的路徑,他漸漸尋找源頭,還是貢布雷。每逢星期天,望彌撒之前,去萊奧妮姑媽房間道早安,都會得到一塊沾了椴花茶的小馬德萊娜點心,于是,姑媽所在的小樓,花園,前面的廣場、小巷、街道、小城、城外的小河,呈放射狀浮現,時間攜帶著空間溯流而上。這樣的邂逅也將再一次發生,以后我們就會知道?,F在,我們發現“追憶”的又一個契機,感官的觸發,同樣發生在貢布雷。

          貢布雷還向我們提供一條線索,時間刻度是由人類活動劃分的,這說明堅硬時間有著柔軟彈性的表面,這迷惑了我們的認知,用現代科學的說法就是“自然年齡”和“心理年齡”的概念吧!但是,最終,時間還是回到它堅硬的本質,“逝者如斯夫”。小說中的小男孩,等待母親的時候覺得時間無比的緩慢,但當他沉溺于閱讀,又覺得不可思議的迅疾,詫異地看著鐘表,“簡直沒法相信,這兩根金色刻度之間小小的一角藍弧,居然能容納下整整六十分鐘?!辩姳泶_實是一件奇異的物件,它將無形變成有形。星期六這一天,因為女仆下午要到鄰鎮的集市采購,所以午飯提前一小時。姑媽家嚴格的起居法律移位了,忽然變成另一種生活。白晝多出來一個鐘點里,盛進了更多的食物,一塊小牛肉;增添了談資,許多奚落和逗趣從多出來的鐘點生發出來,比如有人忘記了星期六的日子,以為還未到飯點,大家都樂不可支,幾乎笑上一刻鐘;還有不期而至的訪客,流露出來的驚異表情,這類人物被稱作“沒開化的家伙”。由此可見,流動的時間在生活里被固化了,而且密度相當大,不容易動搖,換一種說法,就是“生物鐘”。倘若是在五月,吃好這頓豐盛的午餐,就要去赴圣母月的慶典,于是,走到戶外,時間轉型為漫長的散步。

          散步,是時間的另一種物質形式,就像指針在表面上走秒,腳步放大了鐘表的刻度,如果再想象我們腳下其實是一個球面,被一步一步推后去,簡直就要懷疑鐘表的設計是從步行發生。還是貢布雷,從姑媽家出發,可向兩邊散步,他們分別稱作“斯萬家那邊”和“蓋爾芒特家那邊”,各有風景和際遇,在我看來,往“斯萬家那邊”去,值得注意的事情有那么幾樁:一是花,最先迎接他們的是斯萬家院子里的丁香花——讓人不解的是,丁香到場不久,便已經闌珊。那幾株“俏麗花簇”,“在高處流光溢彩”,然而,“僅僅一星期前花苞還在競相吐放芬芳的枝葉,如今只剩下皺癟的花瓣,干巴巴的了無香味,兀自凋零萎蔫,發黃變黑?!笔遣皇墙o時間另一種刻度,花事從盛到衰的周期?鐘表盤的面上,“兩根金色刻度之間的一角藍弧”,在五月的春陽底下,換成花開花謝。先驅者丁香即將收尾,草木的大部還在豐隆中,斯萬家院子的另一邊是旱金蓮夾道的小路,小路低處是兩排花圃,種著勿忘我、長春花、劍蘭、百合花、垂向池塘里的澤蘭和水毛莨。再往前,山楂花來了,粉紅、大紅、白色,大片的山楂花叢里,獨立一枝美人虞,幾枝矢車菊。然后,茉莉花、三色堇、馬鞭草、紫羅蘭——仿佛是絢麗的鋪墊,奇跡出場了,類似小馬德萊娜點心的邂逅,這回是一個聲音,“吉爾貝特”,一個小姑娘的名字,母親在叫喚。和小馬德萊娜點心不同,它不是召喚過往,而是未來。小說寫道:“也許將來有一天,我能憑它找到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活生生的形象?!笨墒?,“吉爾貝特”真的是未來嗎?作者的外公顯然認識她,她的母親管束她,還有一個陌生人先生,這一切意味著小姑娘自有歷史,是孩提時代的作者無法進入,“吉爾貝特”這一聲叫喚中,穿越著她的神秘時間。許多時間并行著前行,人只能在一種時間里生活,就好像,貢布雷散步的兩條路途中,一個時間里只能走一條,要走第二條就要消耗其他的時間。

          去“斯萬家那邊”第二件重要的事情,我想是鄉村教堂。這座教堂不是他們在火車上,十法里開外就看見的那一座,貢布雷的坐標,矗立在灰色屋頂的簇擁中,越過中世紀城墻的殘垣,向遠道而來的人們招手。走過縱橫交錯的街道,在店鋪和住宅之間,就是它的北門。古老的門廊,墓石底下歷代神父的遺骨,鋪成通向祭壇的過道,彩繪玻璃上的積塵,改變了光線和顏色——在此,我要兌現之前的一個承諾,那就是臥室里的幻燈光影將再次重現。從墻壁窗簾門球上滑動的中世紀的映像,移到這里,以靜止的形態更大幅度地展開:一座粉紅色的雪山,山下的激戰,還有一面劃分出上百格子的藍瑩瑩的長窗,“樣子跟當年查理六世玩過的紙牌相仿”。連綿不斷的廳堂、圣殿、哥特式拱頂,用作者的話:“它把野蠻粗鄙的十一世紀隱匿在厚厚的石壁之中”。如此看來,教堂可說是時間的化石,生活延續成歷史,然后向這里集中。如果說這是貢布雷的正史,那么,這一座,小村子里,名為圣安德烈的鄉村教堂,就是民間的野史,屬于漁樵閑話的一類。和貢布雷教堂身處市廛不同,它坐落在一片麥田,兩座鐘樓的尖頂坡面鋪著鱗形瓦片;門廊里,圣徒和先賢的石像簇擁成一堆;大門上方是婚禮和葬禮的場面,想象中,大概很像布魯蓋爾的繪畫;亞里士多德和維吉爾的八卦也是雕塑的題材,其中,甚至有一位人物極似貢布雷店鋪的一位伙計,敘事風格完全是姑媽家廚娘一脈,當她講述帝王軼事,分明是針對家中的主人,借古諷今;有一座圣女的圓雕,無論臉相、姿態、神情,活脫就是鄰村的村姑。這是另一個時間的流域,留下不同形狀的化石。

          現在,我們將“斯萬家那邊”暫告段落,調轉方向,往“蓋爾芒特家那邊”走一走。這條散步路線充滿著隱喻,作者說,“最迷人之處,就是你往前走的時候,維沃納河幾乎自始至終在你的身旁流淌”。時間回到它的原型,“逝者如斯夫”,同時呢,抽象變成具象。波光粼粼的河流,被天空映得碧藍,四周是荒蠻的田野,是不是有所意味,又意味著什么?或許是混沌的時間。而維沃納河則是被人類標記了刻度,又一種轉化為空間形態的刻度出現了。也有花,稀朗的報春花和紫羅蘭,不過只是河流的點綴。還有老橋,過去就是纖道,顯然荒疏了,但證明這里曾經是繁忙的航道,人類總是在時間的混沌中留下標記。河岸向火車站延伸過去的田野上,沒入蒿草的城堡的廢墟,斷壁殘垣,依稀可見的雉堞,提示著從前貢布雷家族抵御蓋爾芒特領主入侵,將維沃納河當作天然工事。是又一項人類活動的標記?,F在,纖道和草原被星星點點的金盞花布滿,時間在這里再次回進混沌,作者說:“這些花兒說不定是好幾個世紀以前從亞洲來這兒的”,他認識到“一種東方的充滿詩意的光芒”,在這里,出現了“東方”的字樣。

          東方的一元世界,對注重實證的西方有著莫大的吸引力。在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里,安德烈瀕臨死亡的冥想,先是承認愛,經歷了激情、背叛、辜負和被辜負,直到全盤接受。然后從愛到泛愛,“愛一切,愛所有人,永遠為愛而犧牲自己,就意味著誰也不愛”。就這樣,到達無愛。走了一個循環,有就是無,無就是有?!拔宜懒恕倚蚜?。是的,死亡——覺醒!”于是,生和死的障礙消除了。這個循環在《戰爭與和平》的另一處,直接被描述成“圓”。當安德烈親身體驗“有”和“無”之間的自由通道,好友皮埃爾也在參悟的路途中,他成了法國軍隊的俘虜,難友中有一個名叫普拉東的,是個樸素的一元論者,他的表達是,“我們的幸福就像拉網中的水:拉的時候鼓得滿滿的,拉出來一看——什么也沒有?!逼ぐ枌λ恼J識也是樸素的:“他的話常常前后抵觸,卻又都是有道理的?!彼谩皥A形”來形容這個印象,這種“圓形”的印象先是從外部得到印證:腦袋、身體、眼睛、溫和的笑容,最后變得抽象,和“永恒”有了關系,“一種不可思議的,圓形的,永恒的體現”?!皥A”的說法還出現在羅曼·羅蘭,普魯斯特的前輩國人的筆下,《約翰·克里斯朵夫》,主人公彌留之中的幻象,“走出時間的洪流,到了極樂的高峰,——在那兒,過去,現在,將來,手挽著手圍成一個圓周?!蔽覀兇蟾挪荒芤暈榕既?。這個“圓”不是單筆的首尾銜接,而是中國哲學的太極,發生在圓心,暗示著三維立體球狀的周而復始。

          回到“蓋爾芒特家那邊”,維沃納河?!拔摇?,特別注意到河里的幾只玻璃瓶,是孩子們企圖用來捕捉小魚的漁具,卻極具哲學意象,倘若沒有這個細節,“東方的充滿詩意的光芒”就還不足以證明?!凹仁瞧勘谕该鞯糜腥缬不说乃娜萜?,同時又是盛在一個更大的液態的,流動的水晶容器里的內容,”這讓人想起佛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河水穿過蔓生蔓長的野生水植物,仿佛走在未開化的原始時代,然后就進入文明,流經一座府邸。府邸的主人將一個個小池塘修飾成睡蓮園,花又出現了,“斯萬家那邊”是地上景,這邊是水中花,而且是蓮花,是不是又有了隱喻?我們知道,觀音渡海就是乘著蓮花。出來花園,就看見了船,船上人,“放下槳,頭朝后地仰臥在船板上”,幾乎是中國山水畫的意境。往“蓋爾芒特家那邊”,沿維沃納河散步,無論走多遠,都沒有抵達河的源頭,于是,就想象它是個抽象的所在,其實呢,很有趣的,它就在不遠,離貢布雷沒有多少公里的地方。它只是“弱水三千”里的“一瓢”,可僅一瓢,也超出了我們的極目遠眺的視野。如果讓我給從貢布雷出發的兩邊風景作定義,那么,“斯萬家那邊”是實證主義,“蓋爾芒特家那邊”則是禪家,前者企圖為時間印上刻度,后者呢,是取消刻度,回到混沌,目的同樣都是揭露時間的原型。

          因為兩邊都以人名作代指,我想是提示時間里的生命,人。好比瀏覽美術館貢布雷的主題展,我們觀賞過靜物畫——星期天的餐桌,雞蛋、牛排、土豆、果醬、餅干,以上是常規的食品,除此還有不定期的時令菜,友人的饋贈,市場的新貨源,廚娘心血來潮的創意,比如菱鲆、火雞、牛骨髓燴菜薊、烤羊腿、菠菜、杏子、醋栗、覆盆子、櫻桃、杏仁蛋糕、巧克力摜奶油;然后就是花卉圖;再然后,中國山水;最后,貢布雷的人要出場了。讓我們忽略姑媽窗口的西洋景里的行人,經過仆人和雜役的嘴演繹成八卦新聞:服兵役回家的鄰人的兒子、剛從修道院出來的神甫的侄女、一位稅務官、雜貨鋪伙計、園丁,也跳過家庭親緣,比如外公、外婆、父親、母親、萊奧妮姑媽、阿道夫叔公,以及叔公軼事里的粉衣女郎。前者是陌路,屬背景性質;后者呢,有生俱來,就納入了敘述的本體,“我”的范疇。就順從戶外散步的路線,隨斯萬先去。

          首先,我們知道斯萬是猶太人,從證券經紀人的父親名下,繼承大筆遺產,屬于布爾喬亞階層,以他的財富被有聲望的家族接納為座上賓,時不時地,會受到親王貴府的邀請。和大多數富二代一樣,他不再具備上輩人的奮斗精神,和擴張的欲望,他們開始過一種藝術生活。事實上,我以為,這里隱藏著階級更替的心理,企圖做新人類,這種“新”往往是以“舊”體現。比如,他在巴黎住的是一座舊宅邸,所在的奧爾良沿河街,大約是“下只角”,因為遭到“我”姑婆,一個老派人的嫌棄,繼而懷疑其中的收藏都是假貨,盡管斯萬對每一件收藏都說得上出處和來歷。再比如,他的社交關系,也脫離道統,和有爵號的夫人來往,卻娶了社會地位低下且作風淫蕩的妻子。第三,他在貢布雷的花園,洋溢著旖旎的風情,散發出不規矩的氣息?;▍仓械摹凹獱栘愄亍?,金栗色頭發,黑眼珠的小姑娘,就像花的精靈,遠遠站著的白衣夫人,和斜紋便裝的先生,則是護花使者!可是,外公發出的低語卻透出一股曖昧勁,“可憐的斯萬,他們給他扮的是個什么角色哦:叫他離開,就為讓她可以單獨接待她那個夏爾呂,可不就是他嗎,我認得他!那個小姑娘,這種骯臟事兒居然也有她的份!”“她”顯見的是斯萬太太,那個壞名聲的女人;小姑娘則是斯萬的女兒。她們不是去了蘭斯嗎?斯萬這才去巴黎的,如此說來,是事先的設計了??墒?,誰能說得準,很可能斯萬將計就計,借此脫身,獲取一時自由。這個細節很有點類似“我”等待母親道晚安,讓女仆送上紙條,預演將來的風流韻事。之前,“我”頗具遠見地寫過:“——在早年的斯萬身上,我可以看到自己在青年時代所犯的那些可愛的過錯”。時間打了個漩,再順流直下。再看看斯萬和什么人做鄰居。中國古代有孟母三遷的故事,一位母親為了選擇品行端正的鄰居三遷家宅,說的就是比鄰而居的重要性。就在“斯萬家那邊”,世家凡特伊先生的別墅,正當嫁齡的女兒,沒有未婚夫,倒有個同住的女友。這對奇異的伴侶在粗魯的佩斯皮耶大夫口中,尤其不堪,連神甫都笑不可仰。斯萬卻不畏人言,對凡特伊小姐很親切,世人解釋作“上流社會紆尊降貴”,是維護他和他所屬的上流社會的面子,有意回避事情的實質,實質是,斯萬他無視一切倫理道德,破除陳規,是一個現代人,稱得上“雅痞”的先驅。

          說過斯萬,就輪到“蓋爾芒特家那邊”。和維沃納河源頭一樣,也從不曾走到散步的路途的終點,于是蓋爾芒特公爵和公爵夫人就也變得虛妄起來。他們變成貢布雷教堂里那幅古老的以斯帖的立經掛毯上的人物,墓石底下的先賢,彩繪玻璃上的壞東西“吉爾貝”,據說也是蓋爾芒特家族的一位爵爺,還是客房臥室窗簾和門球上流連的幻燈景象,騎馬的戈登——中世紀傳說里的人物。我們應該對這位公爵作些介紹,從十四世紀開始,在攻占土地的戰爭失敗以后,他們用聯姻的方式,取得舊領主的姓氏,就是說,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祖先,嫁給了本地領主的堂兄,搖身一變為德·貢布雷伯爵夫人,前面說過的維沃納河岸上的城堡舊跡,指的就是領主們和蓋爾芒特們的攻防戰役。經過幾個世紀的演變,化干戈為玉帛,塵埃落定,歸于平靜——“這維沃納河,河上的睡蓮,岸邊的大樹,以及這么些美好的下午”。時間在進化過程中,被充盈得飽滿、豐麗、感情充沛,一部分來自天然造化,一部分則是人類文明。由于蓋爾芒特是這樣一個身世曖昧的家族,多少有些外來戶的性質,他們“曲線”入主貢布雷,成為第一批市民,可是,卻沒有屬于他們的房屋,作者想象他們就像波西米亞人似的,在街頭流浪,同時呢,又仿佛寄居在教堂,彩繪玻璃的積垢上,黑漆漆的人形,就是他們。然而,要是聽佩斯皮耶大夫描述蓋爾芒特的宅子花園,就是那位愛嚼舌頭的人,樂于傳播凡特伊小姐和她女友的丑聞,是個男八婆,嘴很壞,但有時候也能吐出象牙呢!他將花兒、流水、田野,融為一體,歸屬到蓋爾芒特,尤其蓋爾芒特夫人名下,以至于引起“我”的幻想,幻想著她邀請做客,釣鱒魚,還與他討論詩歌、小說和哲學。

          真正見到蓋爾芒特夫人卻是在另一個場合,佩斯皮耶大夫女兒的婚禮,母親為滿足“我”的夙愿,帶他去參加婚禮彌撒。于是,他終于看見了偶像的真人。和諸如此類的許多經驗相似,向往已久的渴望一旦滿足卻效果平淡,期待持續地輸送想象,夸大了對象的傳奇性,現實難免令人失望。蓋爾芒特夫人也脫離不了窠臼,看起來,她不過是個布爾喬亞,就像“醫生和商人的老婆”。她的行事方法也像是貢布雷的市民,因為佩斯皮耶大夫替她治愈了疑難雜癥,便豁出屈尊捧場??墒?,情形在發展變化。這個脫離了維沃納河流的散步路線,突兀而出的婚禮彌撒,其實是在延續的時間之外,由偶然事件開辟出的孤立空間,很快,連貫性的存在就來糾正它了。在任意延伸的“人類的視線”里——“德·蓋爾芒特夫人坐在那個后殿的先人墓石上”,由歷史和傳聞塑造的君主,又回來了,她不像任何人,只像她自己。

          “蓋爾芒特家那邊”的散步活動還在進行,時間的河流繞過婚禮彌撒繼續向前,可是,心情變得復雜?!拔腋宄匾庾R到自己沒有文學的才能,這輩子是當不成大作家了”。這個念頭來得有點猝不及防呢,最直接的聯想是與蓋爾芒特夫人邂逅,打擊了他的認識能力,這打擊分先后兩次,第一次,他沒有想到蓋爾芒特夫人外表那么平凡;第二次,他沒有想到這平凡后面的高貴,遠超出他的心理準備,本來他還打算和夫人談他的新詩構思和哲學觀點呢。這兩點都質疑了他的想象力,想象力可是文學的天賦哪!這個分析很可能有些過度詮釋,可是不這樣想又能怎么想?有一個事實是明顯的,經過婚禮彌撒,散步途中,不再有蓋爾芒特夫人的幻影,“我”回到感性的直觀世界,“于是,驟然間一片屋頂,陽光在石墻上的一綹反光,一條小道的芳香”,歷歷在目。在我看來,頗具意味的是,特別提到一次路遇,那就是佩斯皮耶大夫,邀請散步的人上他的馬車。這個粗俗的人,卻仿佛是上帝下沉人間的手,實施救治傷痛的義務,醫學,也是人類文明給予時間的刻度吧!馬車停在馬丁鎮的教堂跟前,好比“斯萬家那邊”的終點是梅澤格利茲鎮,這里,“蓋爾芒特家那邊”是馬丁鎮,教堂的鐘樓總是讓散步人欣喜,大概不能簡單理解為信仰,而是混沌宇宙里的航標燈,就好像,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承載“追憶”的時間,在睡眠里回復原型,散步是走秒的計數,還有一種形式,則是閱讀。閱讀具有這兩項的性質,它既有睡眠的漫想的功能,以自覺替代不自覺,同時也是數秒,文字就是刻度。最初,由母親的朗讀傳送進意識,隨著長大,接受教育,文字有了具體的物質性實體,變成可觸摸和擁有的,就是書。貢布雷的雜貨鋪是“我”與書第一次照面,然后,進入閱讀。此時,“我”忽然發現,閱讀提供的情景,“往往是在整個一生中也遇不到的”,于是,閱讀給予了另一種時間,虛擬的,但和現實同時并進。我們已經看到,這一種時間的模式,將從蓋爾芒特夫人身上試水,結果的復雜性卻不是一個孩子所能承受,所以本能地避開了壓力,不再提她了。我注意到,當閱讀開始,睡眠便自覺退場,追憶在清醒中活動。伴隨閱讀,寫作也來了,在佩斯皮耶大夫的馬車顛簸中,寫下了一篇,也許是“我”第一篇完整的稱得上文章的文字,小說完整地拷貝了全篇,假如我們相信小說有著自己的真實性。其實呢,連姑媽的女仆都知道,小說中的人“并不是真人”,但是這有什么要緊的,小說就是模仿事情真實發生。引起我重視的不在于這篇短文本身,而是寫作的感想,“我”說:“寫下這段文字以后,我就不去想它了?!边@很重要,寫作使我們卸下記憶的負擔,沒了牽掛,一身輕松。穿越時間,即便什么都不做,也是沉重勞動,這項勞動,大約可視作“人生”。就像維沃納河里小孩子逮魚的玻璃瓶,滿滿的一瓶水?,F在,寫完短文,“我簡直像個剛下完蛋的母雞,高興得直著嗓子唱了起來”。再接著,虛無又來吞沒他,就像裹著玻璃瓶的“更大的液態的、流動的”維沃納河。此時此刻,“我希望什么都不要,只要能整晚撲在母親的懷抱里??!”就仿佛要回到母胎,那里有著永恒的時間。睡眠又來了,但是沒有任何干擾,幾乎一眨眼,又是陽光普照的明天。

          我想,現在可以來回答最初的問題,“追憶”為什么從貢布雷開端?也許因為貢布雷有一種能量,足夠將混沌開蒙階段的事物容納進第四維空間。關于“第四維”的說法是作者走進貢布雷的教堂所產生的,這座教堂,火車離得老遠就看見它,作者的原話是:“成了一座,不妨這么說吧,占據著四維空間的建筑——那第四維就是時間?!?/p>

          2019年9月9日、9月17日講于浙江大學

          2021年1月24日整理于上海